“一会儿你就待在这个男人身后,”我指一指九枝,“我不提起你,你莫出来,好么?”

    沈若君突然顺从了许多,她合上眼,算是默许了。

    为她梳发的时候,我认真端详了她的脸。这张近乎枯干的脸上,遍布沟壑,早已看不出一个十七岁少女的模样。她受了多大的罪啊……

    “我们走吧。”我说。

    重又穿过呆立在四周的妖怪,村长正带着胆大的村人在村口等我们。

    “三位师父,无事了吗?”不等我们走近,他忙不迭地问,“那人——那妖首死了吗?”

    “死了,”我面无表情,“妖首被我师父杀了,等天亮,这些妖怪就都不在了。”

    村长和左右的人互相看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感恩三位师父大恩大德!”他纳头便要拜,“我全村都忘不掉师父们的恩情——”

    “先等一等,”我无动于衷,“妖首是死了,但还有个人,我想请村长见一见。”

    “谁?”村长不解。

    “若君,出来吧。”我说。

    九枝往旁边一让,瘦削如木的沈若君满脸恨意,从他后面走出来。

    “五日不见了,村长。”她说。

    村长大惊失措。“你、你还活着?!”

    第10章 如雪(下)

    四

    “我不该活着?”沈若君冷笑,“是了,我死了便最好,我死了,碧遥的事,就不再有人会知道了,对么?!”

    村长周身剧震。他瞪着若君许久,忽然举起手上的铁叉,对准若君便刺下去——

    一声脆响。铁叉停在半途。九枝从若君身侧前跨一步,死死攥住叉柄。村长抽了两下抽不动,看到九枝阴冷的神情,吓得松了手。

    “别忙动手啊,村长,”我说,“我还有话要问你的。”

    “问、问什么?”村长勉强敛了下心神。

    “村里那栋封死的房屋,里面住过谁?”我问。

    村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迟疑片刻,恶狠狠地说:“我已经答过你了!那里只住过一个病死的村人!”

    “你放屁!”若君怒吼,“五日前你都已承认了!那是关碧遥的地方!”

    “谁可证明?”村长显然是铁了心要掩盖,“你说是便是?碧遥又是谁?有人认识吗?”

    他左右看看,几个村子里的男子都忙不迭摇头。

    若君怒视着他,须臾,神色又一冷。

    “有没有人认识,你问他吧。”

    她说着,头上白发舞动起来,原本散布在村外的妖怪有了动静,齐齐移向两边,空出一条路,紧接着,一根发丝自远而近,拖过来一具茧一样的东西。

    若君把这东西甩在我们和村长中间。我才看清,这茧是几缕白发缠绕裹成的,有一人那么长。

    同时,若君收起了一部分发丝,茧的一端层层剥开,露出一张人脸。男子的脸。

    我听到有村人倒吸了一口气。

    “村长,这人你总该认得吧?”若君对村长说。

    村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管怔怔地盯着那张人脸。

    我在一旁始终没插手,只听着如慧闭起眼又在念经。茧里这人我倒认识,此前在若君的记忆里,已经见过了。

    而村长的反应,我也不觉奇怪。

    若君第一次来到这村子时,只知道碧遥当曾在此居住,并不确知碧遥的遭遇,任她怎么拿妖怪威吓逼问,村人都坚称只是收留过碧遥,但后来人跑了,他们也没找到。

    无法,若君便留下屠尽全村的话,躲入山里冷眼旁观。

    她本是想,一边召集妖怪,一边静待这五天里,村子自己生乱,让她找到入手之处。她不信面对生死大事,这些人还能保持同气一心。

    果然,她等到第二日,就有了动静。

    不过她也没想到,等出来的是具死尸。

    那日深夜,三个村人鬼鬼祟祟,抬着一具尸首从村口走出,绕到山后,又将这具尸首扔进了一道山沟里。

    他们可能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但若君赶过去时,发现此人虽然受了重伤,命悬一线,却还有一口气在。

    也是从这个人口中,她得知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碧遥当初确实没死。马车自山崖跌落时,她被甩至了车外,挂在山壁里伸出的一棵树上,后树枝断裂,她又落入一片林子里,恰好秋天,落叶很厚,由是保住了一命。

    这些是若君猜测的,因为碧遥虽未死,却丧失了神志,全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在山上流浪了几日,才被村人撞见。

    村长原打算让碧遥歇息一阵,等她能走远路了,就带她到最近的官驿,请官府帮她找家。

    碧遥衣着华贵,村人也知道她当是附近哪家的大户闺秀,不敢轻慢,好生伺候她住在村里一栋无人居住的空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