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祯把我拽到了隐蔽处,我俩贴着墙壁缓步前行。后院连着后宅,此时天色已晚,里面的人都快歇下了,屋内只留下一两盏昏暗飘摇的烛灯。

    绕过了起居的这一块儿,我突然瞧见一扇两开的门,挂着硕大的铜环,上面贴着条子:库房重地,闲人勿进。

    我拽了拽李祯的袖子,指了指他那行字。

    “此地无银三百两?”

    “明明就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李祯敲了敲我的脑袋,对我乱用典故的不学无术表示非常嫌弃。

    我俩也没有丧心病狂到走正门的地步,而是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库房的有一面墙正对着府外,居然还有一扇窗户,就是离地面有点儿高。

    “从那儿走!”我指着那扇窗户道。

    李祯有些犹豫地看向我:“你确定要进去看看?”

    “陛下不是说文太师这些年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收受了不少银子么?如果他都告老还乡了,银子铁定在库房里堆着呢,咱们去瞅一眼,看是不是真的,看完就出来。”

    “里面有人怎么办?”

    “透过窗户看一眼,有人立刻就跑啊。反正那窗户在府外,咱们还得先翻出去才能进去。”

    李祯托着腮,还在犹豫。

    我祭出了我朝人民非常实用的一句老古话:“来都来了!”

    “……好吧。”李祯妥协了,“我总觉得左眼皮跳得厉害。一会儿若有变故,我们立即离开。”

    我点头如捣蒜。

    我俩就这样,从那个小窗里翻了进去,进入了文太师家的库房。

    这个所谓的“库房重地”竟然一个把手的人都没有,当真是让人觉得有点儿奇怪。我的反侦察能力开始运转起来,甚至怀疑这也不是什么“得来全不费工夫”,而是一场“请君入瓮”。

    但我又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儿多了。今晚会来此处,完全是机缘巧合,谁能在这儿等着我呢?

    库房里没有点灯,我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朝里看。库房里摆着一排排的铁架子,看上去结实得很。可奇怪的是,上面并没有如我想的那般摆满了珍奇古玩、金银玉器,亦或者一排排的金元宝、银元宝,相反,这个库房似乎更像是个堆杂务的仓库,只有一些沙袋堆在上面。

    我皱着眉头望向李祯,表示自己看不懂眼前的场景。

    李祯也皱着眉,但比起犹疑,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拔下我头上的一枚金簪,拿尖的那一头戳开了一个束袋。

    ——是粟米!

    再戳开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

    粟米、粟米、全是粟米!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才好。如果这一屋子全都是粟米,那加一起恐怕得有十数万石,短时间里足够养活一只军队!

    但此时此刻,我已经有了一个无比可怕的联想。

    我看李祯愈发凝重的脸色,便知,并非只有我一人想到了这件事。

    ——我们迟迟未彻底破获的江南道五十四州贪污案,最终的调查结果是,白花花的赈灾银两被人全部拿来买了粟米,而粟米却不知所踪。

    如今,那些粟米,恐怕相当一部分,就在文太师的库房里了。

    粟米易存储和运输,自古以来便是军需用品。

    文太师……这是要造反吗?!

    我还没从震惊之中缓过来,便瞧见远处点起了灯盏。

    李祯刷地把我拉到了一个架子后,在粟米堆砌成小山的地方蹲下,把我俩遮了个严严实实。

    那盏灯亮起的一瞬,我才发现这库房竟比我想象中得还要大,最深处居然还有个内嵌的小屋子,大约是库房管事平时用来记录出入库的地方。而此时,点起了灯的便是那里。

    那边似乎也有个门,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从那边传来。

    他们举着烛灯进来的。

    “上一次见到你,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吧?”一个年迈的女人声音传来。

    我微微怔忪,陷入沉思。

    这个声音有点儿耳熟,我却没能判断出来是谁。

    而紧跟着,便传来一个人男人苍老沙哑的声音:“是八个月前的事儿了。我进宫求旨,想要致仕,你的舆轿恰好经过,我停下来目送你。”

    女人道:“那上一次好好说话,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

    男人叹了口气:“是四年前,你出宫去佛寺进香,我在后厢房等了你许久,终于有片刻说上了话。”

    我目瞪口呆。

    “这、这是……?”我没发出声音,而是用唇语结结巴巴地问李祯。

    李祯摇了摇头,脸色在月光下被照得惨白。

    里头低沉而又苍老的男声说:“你这次来洪州,准备呆多久?”

    “不走了!”女人道,“再也不走了……我就跟你一起,好好呆在这儿……”

    我:“…………”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