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想明白此时皇后过来的目的。

    想了想,他还是对崔公公道:“宣。”

    皇后依旧是一身明黄华服,满头的珠翠,端庄肃穆一如从前,一副凛然不可侵犯之态。

    她站在龙床前,垂首,看着靠在塌上的皇上,甚至没有行礼,直接道:“太子妃已经启程南下了,这回你满意了?”

    “你怎么跟朕说话的?”皇上的声音很是不快。

    皇后没有理他:“并非没有别的办法,你却一意孤行!”

    “这是最好的办法!”皇上有些恼怒了,“更何况,并非朕勉强于她,一切皆是她自愿!”

    “可战场上刀枪无眼,她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让太子怎么办?”

    “身为储君,自然该知道国事为重的道理。儿女情长,难道不应该在此关头放到一边吗?!再说,他最后也想通了。”

    “你真以为,是他自己想通了吗?”皇后失望地看向他,“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了解。”

    “……”

    “你自己换位思考一下,若先皇在世,让舒婉儿上战场,你愿意?你能舍得?!”

    皇上的眉头紧紧皱起:“她不过一届深宫妇人,你的假设完全不成立。”

    “就算她不是,你也舍不得。你这个人,一向就是这样的,总是口口声声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情感,二十年前也是,二十年后也是。罢了,我早该看清了!”

    皇上怒道:“二十年?!这二十年,我给了你尊重,给了你地位,给了你荣华富贵,咱们的孩子一直是太子,从未变过,朕到底哪里对你们母子不好?!”

    皇后突然平静了下来。

    “你只会在意这些。”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低了许多,“你从未想过别人到底想要什么。祯儿小的时候,只想你像抱二皇子那样,把他也抱在膝上哄一哄,温柔地说话。而你只会在他背不下书时,责罚他抄写上百遍,那么小的孩子,在上书房里一抄就是一整夜……”

    皇上怔在那里,目光有些浑浊。

    他突然想起了几十年前,那些他记忆都已然模糊了的时光。

    他也是如此地希望他的母亲,可以分一点点对弟弟的爱给自己。

    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到皇后接下来说了什么,甚至没注意到皇后的离去。

    他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怔忪着。

    ——是他做得太差劲了吗?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过了整整二十年,他才意识到,他幼时受到的伤害,那些她不愿意回忆的过往,那些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在他最为器重的儿子身上,竟然也重演了。

    每到官驿就立刻换马,就这样连赶了数日的路,才进入岭南道。

    一入岭南道,便瞧见了在沿途的最后一个驿站等着接我的贺辰月。

    贺辰月道:“上我的马,你可以睡一会儿。”

    我摇头道:“一匹马载两个人,跑不快。”

    “你再不休息,当心从马上栽下去。”他不由分说把我拽上了他的马。

    我只好屈服,翻身上马,在他身后坐着。

    “现在什么情况了?”我问。

    “我大哥在前线撑着。”

    贺将军前些年肩部受了重伤,无法再提枪,家业早早地交给了长子贺辰阳。

    如今的广府,除了我程家外,最有威望的便是贺家。

    贺辰阳细细跟我说了前线的战况,我们一路奔驰至军队的驻扎地。刚进军营里,我便瞧见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嘶鸣着朝我奔来。

    “奔影!”我高呼道。

    黑色的马匹昂头嘶鸣,接着便不停地用头拱着我,我抱着它的头,不断地顺着它的鬃毛,终于没忍住流出泪来。

    ——这是我爹爹的战马,名唤奔影,乃一代神驹。

    它还是一匹小马驹的时候,便由我饲喂长大,与我最是亲近。

    “它自己回来的。”贺辰月在我身后低声道。

    “是吗……”我垂下头。

    父亲的战马回来了,父亲和大哥却都不知踪影。

    奔影那么通人性,它不会丢下爹爹和大哥不管,而它却独自归来……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但此时的我,却无暇顾及这一点。

    我抬起衣袖,一把抹去眼泪,朝军帐里走去。

    “你歇会儿,等大哥回来后,再与你商议后续的作战策略。”

    “好。”我疲惫地点点头。

    人也不是铁打的,能休息的时候抓紧时间休息,才能在需要勇往直前的时候全力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