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峤以手支住下颌,幽黑的眼瞳平静无波:“解毒。”

    赛华佗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按规矩先自己服下一颗,再给蘅玉喂下。

    围拢众人齐齐屏住呼吸,蘅玉却许久没有动静,正当郭璇玥忍不住揪起赛华佗时,她突然浑身一震,僵直地反绷身体。

    “她……她怎么了?”永安公主有些害怕,她从未见过人如此惊悚地反张躯体,好似有张大手在她背后掰折一样。

    没人说话。

    傅峤清楚她反常是因为剧痛,他见过许多折磨下扭曲狼狈的面孔,能保持体面的寥寥无几,更枉论仍不失楚楚动人的美丽——

    他瞧见蘅玉从蜷曲的身体间抬起头,茫然睁开了双眼。

    无神空洞的黑色深处,倒映着清晰的他,倒影波荡模糊,溢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傅峤心中一紧,烦躁感突然铺天盖地,和那泪珠形成抵抗不了的浪潮,吞噬了他。

    “蘅玉!”郭璇玥推开傅峤,扑上去焦急叫道。

    蘅玉没有反应,双目失焦地注视着前方,滚出的泪珠濡湿她雪白的脸。

    “她这是怎么了……!”太平公主脸色也白了,急声问道。

    赛华佗却微瞪着眼,连声称奇:“按说就是个八尺大汉,也该痛得满地打滚,以头抢地了,唐大姑娘……”

    傅峤心中像是有只蠹虫在千里长堤钻出一眼蚁穴,烦躁怒意决堤而出,他攥住赛华佗的脖颈,面上露出一丝笑:“二皇兄莫不是吩咐你折磨她吧?”

    赛华佗脸憋得通红,赫赫说不出话来。

    “五皇兄!”

    “燃犀!”

    傅峤顿了顿,没回头面对宋祭酒的怒色,手指松开了赛华佗的脖颈。

    “这毒的歹毒便应在这儿……解毒时受百般折磨,痛苦万分,却万万不能忍耐,一忍便呕不出毒血。”

    赛华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畏痛者服下解药即可解毒,可性格愈是坚忍,解毒愈是折磨……”

    “别废话,你快说究竟该怎么办?!”

    “让她承受的痛苦达到极限,忍无可忍。”

    “还要更疼?”郭璇玥抖着嗓子,伸手轻轻摸了她一下。

    她浑身肌肉痉挛,硬得像一块铁板。

    “不……不行。”

    话音未落,傅峤拨开她,站在床侧,居高临下地俯视蘅玉,眼神冷得惊人。在郭璇玥‘你要做什么’的尖叫声中,他掀开锦被,准备找她的涌泉穴,此处是人身上痛觉最敏锐的穴位。

    蘅玉好似还有些意识,认出了他是谁,张了张口,口型是“痛”,见他靠近,一蜷身体挨住他,眼泪流得更多了。

    像只受过伤的猫,胆怯地用皮毛轻轻一贴,不敢肆意撒娇。

    傅峤的手停在半空,一场绵细的春雨抚平了他体内沸腾的烦躁,微酸又潮湿,促使他迟疑地收拢她的肩。

    蘅玉雪白的脸颊贴在他腹部,很快濡湿了一片。

    随即,她的身体抽搐起来,如离岸的鱼一样竭力跳动,口中呕出一摊乌黑的血。

    “好了好了!!吐出来了!”郭璇玥冲过来,挤开傅峤,抱住蘅玉,眼泪直往外喷。

    傅峤捻着指尖的血迹,不知在想什么,没再上前。

    第21章 苏醒

    当蘅玉再睁开眼,不在马骚宅,却也不在她熟悉的成国府。

    接竹掉着眼泪捧上清粥小菜,蘅玉吓了一跳,还以为回到了前世。

    “大姑娘住进了府里,不知怎的,老爷与宋大人大吵了一架,吵完后,宋大人安排姑娘搬进女学的学舍……”

    接竹泣道,心底为姑娘不平,偌大的成国府住不得,蜗居在这豆大点儿的陋间。

    她还不知道她家姑娘在外另辟的别府,甭说保家卫宅的护卫,连照料起居的侍女都没一个。

    这间学舍厢房大小比不上马骚宅,其余条件可比马骚宅不知好到了哪儿去。自不待言国子监外有南衙禁军按时巡查,不必担忧安全问题。

    蘅玉松一口气,露出笑脸,安慰她道:“有什么不好?你看我吃穿住用不和在家里一样?”

    一应日常用物俱是簇新,仆从可不会在意她喜欢什么花色什么样式,约莫是老师特意嘱咐师娘亲自采办布置。

    蘅玉原本做好了孤身度日的准备,现下住进学舍,有人在旁帮扶照顾,不由喜滋滋地高兴起来。

    接竹瞪大眼,道:“这怎么能一样呢?姑娘在府中嚼金唾玉……”言外之意,是嫌弃国子监学舍的生活贫苦。

    “那你便回府去吧。”蘅玉回神,朝她一笑。

    什么?接竹一呆,揉了揉耳朵,嗫嚅道:“姑……姑娘?”

    “你回府去吧。”蘅玉咬字清晰地重复。

    “你想必已经知道,我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蘅玉慢慢道:“那往后,我当然不再是成国府的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