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既希望她像芳香美丽的草植一般欣欣向荣,楚楚动人,又希望她似光华内敛的美玉一般坚不可摧,腹有诗书。

    前者是没什么问题,后者显然是没什么可能了。

    蘅玉两岁的时候,父亲带他拜当世大儒宋祭酒为师,当时宋祭酒虽还不曾举世闻名,却也有三千门生,桃李天下,为旁人所尊崇。

    蘅玉也闹着要和他一起叫老师。

    当时他还小,老师心想反正是带孩子,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早点替蘅玉开蒙也未尝不可。更何况,他两岁已咿咿呀呀会背诗了,蘅玉想必也不会愚笨。

    谁想到,宋祭酒只教了三日。

    第一日,蘅玉跑来窜去,抓起宋祭酒的墨碇,小手一挥扔进了鱼池,那墨碇是老师寻摸来的药墨,约莫药性太强,把一池活鱼给毒死了。

    第二日,蘅玉藏在门口吓人,一位师兄正好中了招。倒不是被她吓到,而是她动作太敏捷,为了闪躲像球似的到处乱滚的她,师兄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把尾椎骨给摔折了。

    第三日,她眼馋老师的吃食,趁旁人不备,偷了老师的酒喝,一杯下去醉倒在地,吓得老师连魂魄都差点吐出来。

    蘅玉就这般被遣送回府了。

    直到她五岁,开蒙没再请过一个老师,而是由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

    唐明煦自认为他一直把蘅玉当妹妹看待,转变开始于她十二岁那年元宵夜。

    当时他已入太学,同窗时有关系好的笑他,说是蘅玉姿容如此,年纪小小方显绝色,他将来如何会有看得入眼的女子。

    唐明煦嗤之以鼻,蘅玉还是个小女孩,不过比旁人精灵古怪些罢了。

    元宵夜那日,他与同窗约定赏灯。蘅玉缠着他要去。

    唐明煦禁不住她撒娇,便带了她去。那一年元宵,有户人家做了极高极壮观的灯树,点燃的火烛能照亮半条街道,恰逢落雪,灯光照亮了雪色。

    灯火辉煌,玉壶光转,雪落如星雨,她高兴得喜笑颜开,在火树银花下拉着裙角旋转。

    他身旁的同窗纷纷看痴了,盯着她移不开眼。

    唐明煦心中略有不快,想把蘅玉叫回身边,刚转向她,蘅玉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回首朝他嫣然一笑。

    十里银河星辉聚落凡尘,比不过她回眸浅笑的盈盈。

    唐明煦听见胸腔内心跳如鼓,转头落荒而逃。

    所以当把蘅玉交给傅峤时,唐明煦的内心非常平静。他的爱未必比傅峤少,但当他察觉心中情意,下意识地转身逃走,他便注定了败北。

    父亲在蘅玉成亲当日,拿开了他的酒杯,只道了一句,“这点你像你的母亲。”

    在感情中,怯懦便意味着错过。

    他明明比谁都更早地与蘅玉相遇,却是最没有资格触碰她的人。

    从他逃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是她的哥哥。

    后来,蘅玉离开了长安,随傅峤就藩。他们相见的次数更少了。

    上一眼她才初嫁,下一眼她便为人母。

    她与傅峤成亲五年,产下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却极像傅峤。

    分明是女儿!

    唐明煦载了三车礼物前去冀州探望,临走却再不想看见她。

    为什么蘅玉的孩子,芯子里能漆黑成一团?

    那看穿人心的本领,简直同她父亲一模一样。

    又过了三年,蘅玉又产下一胎,这次是个男孩。

    唐明煦当时在朔州,山高路远,无法亲至,只派人送去了礼物。

    直到三岁时,才见了他第一眼。

    那孩子与蘅玉真像。见人便笑,顽皮可爱的模样与蘅玉幼时,分明是同一个模子套出来的。

    唐明煦与他相处了三月,便将他收为了学生,此后十年,有多半是同这孩子一起度过的。

    那孩子聪慧得很,时时见他欲言又止,后来长大了,终究没憋住问他。

    “舅舅,你是因为我娘,才终生未娶吗?”

    唐明煦认真地想了想,摇头。

    “非也。”他是因为他的父亲。

    他父亲纵情一世,于女色上并不十分检点。但一生并没有过什么喜欢的人。

    有蘅玉之后,因育女实在头痛,才改了年轻时的荒唐不经。

    前后对比,后者并不比前者有所缺憾。甚至前半生的随性还为后来埋下了极大的隐患。

    唐明煦便觉得,既无喜欢之人,又何必与不喜欢的女子牵扯出那么些麻烦事呢?他倒宁愿和学生呆在一处。

    离世之前,走马灯在眼前一一拉出回忆。

    他这一世没有什么遗憾。

    唯一略觉可惜的是,当初那元宵灯树辉光流转,实在漂亮,他合该上去拉住蘅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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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君君大王砸雷的番外。再次鞠躬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