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烈的太阳底下,韩菁已经有些头晕眼花。她无声地趴在那里,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咬出了淡淡的血腥都不自知。

    韩冰今天的笑容格外灿烂,她把捧花抛出去的时候,眼睛眨了眨,突然倾身过去亲吻莫北的面颊,然后低头在捧花上亲吻了一下,然后才高高地抛出去。

    莫北一直都在淡淡地微笑,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的笑容,极少会大笑,极少会愤怒,更不曾哭过。保持着最佳的礼仪,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牢不可破的笑容后面。

    韩菁觉得这一刻很刺眼,却又没有资格去流泪。

    未婚的女孩子拥着挤着去抢捧花,韩冰眯眼瞧着花束从天而降,笑容留在唇角,然后回头瞧了瞧趴在栏杆上懒懒散散的韩菁,笑容更加浓,连眼角都深深弯成了新月形状,并且过了片刻才回过头去。

    韩菁的脸已经快冻成了南极冰川。只是她戴着帽子,加之阳光明媚形成了阴影,只能让人看到她绷起的下巴。

    江南不知什么时候又鬼魅般窜到了她身边,手指之间是一杯暗红色与暗蓝色交错的鸡尾酒。江南带着笑意调侃:“宝贝儿,要喝一点儿么?这个酒有点儿甜呢……哎哎,停!快停下!你怎么全喝进去了?!”

    韩菁不等他说完就已经抢过他的高脚杯,并且一口气喝了精光。看得江南简直傻了眼,喃喃出声:“菁菁,这酒精度数不小呢!莫北说你酒量不行,你要是一会儿醉了耍起酒疯,我可该怎么交代!噢我的天,我也真是,刚刚干嘛要给你酒喝?”

    韩菁没有理会他的言语,继续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她本就头昏眼花,喝了酒后连胃部也开始跟着火辣辣地疼,额头也开始冒出汗,不一会儿她捂着胃轻声叫:“江南哥哥……”

    “什么?”

    韩菁有气无力地说:“我难受,头好晕……”

    江南吓了一跳:“这么快?真的假的?莫北以前说你酒劲发作挺迟的呀。”

    韩菁这回没有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确实是难受得过了头——江南话音刚落,她眼前一黑,身体便软软地顺着栏杆滑了下去。

    韩菁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原来别墅里卧室的大床上。她的眼皮稍稍动了动,手立刻就被人包住,莫北的话很轻柔地在耳畔响起来:“菁菁?”

    韩菁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他的眼睛。莫北的声音低沉好听,身上的新郎礼服还没有来得及换下,韩菁觉得微微硌到,低眼一看,才发现是莫北今天被韩冰戴上的那枚结婚戒指。

    她的眼睛开始有点儿氤氲,死死抿着唇不说话。

    “我们吃点儿东西好不好?”他用更加温柔的声音哄劝着她,“你想吃什么,我亲自去给你做,好不好?你瘦得都快赶上我了。”

    他的口吻带着十足的温柔带着十足的诱哄,就像是有一双温暖的手拂过心尖儿,让韩菁的注意力稍稍转移。她虽然并不觉得这样一直不吃饭是什么大事儿,但听到他温柔的话,她又变得娇气了。

    “我不想吃。”

    “可是怎么可以不吃东西呢?”莫北从女佣的手里接过温水,凑到她的嘴边一口口喂下去,又说,“海鲜鸡蛋羹好不好?”

    韩菁没反对,莫北直接处理成默认。摸了摸她的脸颊,又回头对女佣吩咐了几句,才转身出去了。

    莫北一出去,韩菁就把女佣打发走,自己缩回了被子里。没过一会儿门被打开,她撑开一只眼皮看,发现是韩冰。

    于是韩菁又把撑开的眼皮合上,听到韩冰在刚刚莫北的位置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她冷冷开口:“不要再装睡了,我知道你是醒着的。”

    韩菁不予理会,韩冰兀自说下去:“韩菁,你说过你不会破坏我的婚礼。那现在你演这一出又是在干什么?不但想破坏婚礼,还想把明天的蜜月一起拆掉?你一石二鸟做得太卑鄙。”

    “我不是故意的。”

    韩冰冷笑出声:“你以为我会信么?”

    “你信不信关我什么事?”韩菁蹙着眉尖睁开眼,声音虚弱但气势依旧十足,“你现在最好立刻给我滚出这间屋子,否则我会让你不但度不成蜜月,还会让你滚出这座别墅。”

    韩冰愣了愣,很快嘲讽回去:“你打算怎么让我滚出别墅?说说看呀。莫家跟韩家联姻关系刚刚建立,还处于蜜月期你懂不懂?你小叔叔如果现在离婚,损失惨重。他既然结了婚,就意味着你的分量没你想象的那么重。既然没有那么重,又怎么可能会现在放弃五成的投资去单单为了一个你?你哪儿来的底气跟我颐指气使?韩菁,不论从哪方面看,你最好都注意一下你的分寸。”

    韩冰虽然这样说,却还是站了起来,一边看表一边退出卧房。很快莫北推门进来,端着一盅鸡蛋羹。蛋羹做得十分香滑可口,莫北把勺子递到她的嘴唇边,韩菁低头闻了闻,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张口咽下。

    她吃得非常慢,温热软滑的半固体被她咀嚼了又咀嚼才面前吞下去。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其实是找个无人的地方大哭一场,可是连这一点她都无法办到。韩菁鼻头发酸,一言不发,在莫北的眼神底下把蛋羹吃光。莫北替她擦干净嘴巴,韩菁又重新卷进自己的被子里,翻过身背对着他,闭目假寐。

    房间里很寂静,可她知道莫北没有走,睫毛动了动,过了片刻,轻声开口:“你明天要和韩冰去度蜜月了吗?”

    莫北顿了顿,探过身,把她额头上的冷汗一一抹掉,慢慢地说:“你想让我去吗?”

    这次韩菁停顿的时间很长,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慢慢念出几个字:“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莫北没有再说话。

    莫北最后还是和韩冰去了国外度蜜月,一共十天。走后当天,韩菁的胃口突然变得更坏,任何食物都不肯吃,就算吃了也咽不下去。她的干呕症状严重,不说话也不吃饭,让管家和家庭医生都愁眉不展,几乎快要急白了头发。

    偏偏小公主威严又十足,既严禁所有人将此事报告给莫北和莫北父母或者其他有关联的人,又坚持要回到自己的公寓。她倔强的脾气一发作,连莫北都拦不住,更何况是管家和女佣。好说歹说,甚至是央求,最后勉强答应了她的第一条要求,但前提是她要住在别墅里接受家庭医生的治疗。

    韩菁提出的条件她们打半折,她肯做到的也跟着打了半折。虽然继续住了下去,却执拗地不肯配合,一直反锁在房中不肯出来,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家庭医生所有的治疗建议都被她干脆利落地无视,她连续一周没有去学校,脸颊愈发消瘦,最后她被劝得不耐烦了,甚至还摔碎了厨房里几乎所有的碗碟。

    莫北不在的这十天对别墅里所有人来说都是度日如年。管家急得乱了章法,很想给莫家父母打电话,却被韩菁发现,只是被冷冷盯了一眼,她便不敢再自作主张。

    十天后,好不容易等到莫北和韩冰一起回来,已经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家庭医生就像是从地狱里刚刚被放出来一样,那副好不容易重见光明的模样让别墅里除去韩菁的所有人都感同身受。

    而韩菁则难得肯在众人劝说下出了卧房,去花园懒怠地晒太阳。她听到车子开进庭院的声音,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只是一下下地顺着手心底下如意那长而光亮的狗毛。

    莫北再见到韩菁时的感受已经不能再仅仅用心疼来形容。她这十天来消瘦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要快,她的体重直线下降,手臂纤细,手腕处的血管清晰得触目惊心。

    莫北在她脚边蹲下来,韩菁黑白分明的眼珠终于动了动,手上的力道也突然加重,本来绕着莫北摇尾讨好的如意突然“嗷呜”了一声,很快吃痛跑开了。

    莫北与她面对面坐下来,韩菁仰脸望着他,过了片刻,积聚了数天的泪水饱满地涌上眼眶,一直一直在打转,却如何不肯掉下来。

    她揪住他的袖子,开口说了十天来第一句话。她的声带长久不曾打开,又哽咽得近乎疼痛,所以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不要再呆在这里,我要出国。”

    第六章

    韩菁二十岁

    (一)

    韩菁断断续续病了一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