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

    “……”

    如此绕着蔬菜区走一轮下来,本来空空如也的购物车里只添了土豆和茄子,韩菁已经汗颜地不肯再开口了。她以前在国内的时候,莫北熟知她的脾气,迁就她的挑剔,在家在外都极少会做她不吃的东西,时间一久,让她已经忘记了自己以前是多么的挑食。

    沈炎却还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样,见韩菁停在身后三米远没有跟上来,又推着车退了回去,稍稍低眼,唇角微微弯了弯:“肉类有没有不爱吃的?”

    “……基本没有。”

    “猪肉,羊肉,牛肉,鱼肉,虾蟹海鲜之类,这几个有没有什么不爱吃?或者哪个会过敏?”

    韩菁说话口吻终于稍稍有些放松:“这些都可以,都不会过敏。”

    沈炎又瞧了瞧她,韩菁眼睛清澈,没有躲闪,确认了没有撒谎,于是唇角又上弯了几度:“早先没问,怪我了。原来你和我一样是食肉动物,那我们去挑肉。”

    沈炎的身影遮住韩菁眼前视线,他挑拣东西的技术甚至能称得上专业,且一丝不苟,脊背依旧挺直,袖口卷上小臂,露出蜜色健康的皮肤,微微抿着唇,侧颜俊秀清朗。

    韩菁瞧了瞧他,总觉得哪里如此熟悉。

    基本相同的身高,基本相同的认真,基本相同的动作。再想想江南和另一些发小,似乎可以这样总结,绅士的风度大都相似,粗鲁的态度则各有各的不同。

    韩菁透过他的动作恍惚了好一阵,终于勉强回神过来。

    晚上一顿丰盛大餐,被沈炎笑称为迟到的接风宴。食材繁多,流程复杂,他一人下厨,做得却也有条不紊,且十分速度。

    韩菁无忙可帮,一晚上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端坐在餐桌旁,看色香味俱全的中国菜一盘盘端上来。

    最后盛上来的是鲈鱼汤,沈炎脱了围裙坐下来,指了指面前一个有丁点缺口的盘子,说:“盘子太少差点不够用,幸好这个还没有来得及扔。否则今天晚上要对着锅吃菜了。”

    “你来这里以后总是做中国菜么?”

    “差不多是这样。”沈炎盛了一碗汤递给她,“跟西餐比起来,总觉得还是这些比较可口。”

    除了做饭,韩菁还渐渐觉察出了沈炎其他的特点。他时间计算精准,做事效率极高,可以不需要闹钟就准时起床,误差不超过三分钟。然后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做完以下一连串的事:洗漱完毕,仔细浇灌花园里的植物,阅读一份报纸,去附近超市买来食材后做完早餐,再花五分钟或者以上的时间叫醒她起床。

    除此之外,让韩菁越发觉得神奇的是,沈炎居然还会女工,并且补出来的针脚绵密平实,如果忽略线的色差,几乎瞧不出来新旧区别。

    “我表妹小的时候,外祖母一直拿名门闺秀的教条严格鞭策她。有回让她在一周之内完成一幅荷花刺绣,她贪玩了几天,最后实在完不成了,就逮住唯一跟她同龄的我跟她日夜轮换着绣。”

    “两个人绣出来的东西,总归会有些地方不大一样吧?”

    沈炎笑容很清浅:“都是应付交差的活计,我俩针脚一样的烂,外祖母眼神也不大好,总之最后是应付过去了。结果以后这家伙总是厚着脸皮来找我,最后她刺绣没成器,我倒是绣得比她还好。”

    韩菁屈起一条腿,半跪在沙发边,手指又忍不住在刚刚补好的刮破窟窿的地方轻轻摩挲,依旧觉得消化不能,说:“这说明你比你表妹聪明而且进取。”

    然后就听到沈炎的笑声从她的头顶上飘下来,优雅悦耳:“多谢夸奖。”

    韩菁与沈炎待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他能很轻松就身兼多职。如今也是一样。沈炎自己的地盘自己做主,韩菁来到英国一个月,请的女佣在房子里基本无所事事,一个月后终于辞退。

    女佣被辞退后没几天,有旧人到访。

    说是旧人,也不过才一个多月没见。当那张经典娃娃俊脸在包装精美的礼盒后面探出来的时候,站在沈炎身后的韩菁忍不住冷了脸。

    江南把礼盒塞进江南手里,从进门到坐进沙发,一直都维持着和煦灿烂如阳光的笑容。

    沈炎很客气地按照长幼尊卑唤了声“江南哥”,韩菁则是完全的语气不善:“你来做什么?”

    江南先冲沈炎笑着点头,然后对韩菁答得从善如流:“办公,顺便看看沈炎,最后再顺便瞧瞧你。”

    韩菁满脸不信,很是鄙视地瞪着他。

    江南依旧笑眯眯地:“我这么说你又不信,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哪会知道你在这里。”江南接过沈炎递过来的白水,喝了一口,环顾房子一周,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不住游移,脸上仍旧挂着微笑,说话慢悠悠地,“来沈炎这儿就是想问问你在哪儿住着,没想到你们两个住在一起,倒省了我再跑路。”

    晚饭时间,也不知江南和沈炎两人串通了什么,等到韩菁从卧室里消了半肚子的气出来,沈炎已经不见踪影,江南则搂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说把她往外拖:“陪你江南哥哥吃顿饭。飞机餐无法形容的难吃,我现在已经饿得浑身没劲儿了。”

    ——浑身没劲儿还能拖动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韩菁睨了他一眼,嘴唇抿着,一句话也没说。

    落座,吃饭。韩菁照例没吃什么就放下刀叉,倒是江南,大概真的是饿狠了,菜色端上来后的前十五分钟一直都在低着头吃东西,一句话都没和她说。

    但等到十五分钟后他抬起头,韩菁看到他的眼神,便知道即使说客是最擅长甜言蜜语忽悠人的江南,他后面的话也绝对称不上什么好听。

    “这一个月在英国待得怎么样?有没有不如意的地方?”

    韩菁面无表情:“我在这边好得很。江南哥哥,请你说重点。”

    “菁菁,”江南擦擦嘴角,指着自己的眼尾,略略收敛了几分笑容,“我前两天才发现,我的眼角已经开始有小皱纹儿了。”

    韩菁眉目不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和你小叔叔之间有矛盾,这个我知道,我也能理解。但是宝贝儿,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你这次刚从新加坡回国,又马上不打招呼跑到英国来,还不肯让大家来看你,原因是什么?”

    韩菁盯住他,半晌没说话。直到江南致意服务生再上些甜点的时候,才幽幽地开口:“是小叔叔让你这么问的?”

    江南做出很惊奇的模样:“原来莫北也不知道原因?你小叔叔口风一向紧得很,最近更是跟貔貅一样,牙关紧闭,只进不出了,我要不是从他那儿什么都打听不出来,还会千里迢迢地来问你么?”

    “你就使劲睁着眼睛说瞎话好了。”韩菁低低嗤了一声,“你来这儿以后跟我一句实话也没有,我为什么要跟你说实话?”

    江南笑起来:“那好,你想听什么实话?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咱俩交换怎么样?”

    “我才不稀罕。”韩菁扬着下巴,眼神微冷,“你知道的肯定都是非重点,我为什么要和你交换。这么掉价的事,如果你是我,你肯依么?”

    江南笑得更浓了,并且调侃:“越来越伶牙俐齿了,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好吧我承认,我这次来英国名义是公事,实际上确实是莫家的跑腿儿,最主要的事就是代表莫家和我自己来看看你。”

    韩菁微微低下头,搅动着甜点最上层厚厚的粘稠的奶油,没有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