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与桌子离了段距离,还是洁白如新。尤其是墙上的墨竹,细看才知不是幅画,而是直接绘在白墙上,寥寥数笔就浑然天成。庄娴倒两杯热茶,听她夸赞,很不好意思地一笑,“小时候自己瞎学过一点”。

    “哪才一点呢,我看比街上卖的画还好。”

    那边还在感叹,珠梨早已转至柜台后,把算盘拨的噼里啪啦响。

    接过账本一翻,她不由皱眉,怎么记得乱七八糟。

    沉吟片刻,珠梨提笔将进项与开支分门别类地列出来。条目繁冗,算着也麻烦,不知不觉就花了一个上午。

    “我们账房娘子辛苦。”林绣布好菜,笑着推她去净手。

    小菜大做,满满一桌,权当给她们接风洗尘。

    吃罢饭刚要去洗碗,桃枝夺过她手中的干丝瓜瓤,“我来洗,你去歇着。”

    果然还是人多力量大啊,林绣感叹着接过杯豆蔻熟水,坐门口看人来人往。

    今耀楼依然是恢弘的一影竖在远方,她不由盘算起扩大店面的事情。

    杨梅露和爆米花都卖得不错,自己提成也颇丰厚,钱倒是攒的差不离。店里帮手多了,难免显得逼仄。再者顾客从移观桥扩大到全京,小小天地实在施展不开。

    她想着出了神,再扭头看一眼屋里,庄娴在擦桌子,珠梨在账本上写写画画。桃枝动作挺快,还没擦干手,又自告奋勇去备晚上的菜。

    林绣托着下巴望向远处,心情很是舒爽。

    现在有一瓦避雨就挺好,等以后若有宽阔屋檐,让别人躲进来,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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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至秋天,天色转暗的比以往更早些,一抹青色逐渐攀上天缘。

    已是夕食的时候了,街上重又热闹起来。

    小店门口人来人往,有个客人脚步虚软,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趔趄。

    林绣忙放下抹布迎过去,客人勉强笑一下,“店家可有酒?”

    他又补充:“最好是烈酒。”

    卖酒需官方批准的文书,她这儿还真没有。林绣遥遥一指,“您顺着这条街右拐就是酒垆。”

    他叹一口气,很缓慢地摇头,“那就随便上些菜,越辣越好。”

    林绣很爽快应下,见他眼下一圈乌黑,又吩咐桃枝给客人上条热毛巾,抹一把脸。

    灰头土脸的心情自然不好,做什么都没劲,拾掇爽利了才能痛痛快快吃饭。

    桃枝回来得很快,附在她耳边悄声道,“这位客人运的货物出问题了,暂时回不去蜀州。”

    林绣若有所思地点头,她很明白这种有家难回的感觉。盛京虽好,家乡可真是远在天边而难及。

    翻腾半天,她找出昨天刚做好的半箩米粉,加辣子大火猛炒保准够味。

    此朝米粉是指上妆用的粉底,女子薄薄地敷一层面,如米莹白。也有用来吃的,多是做成米糕团子,只有江南人才当作主食。炒米粉按理来说是道西北菜,不过她一时也想不出比这更辣的菜肴。

    长条米粒煮成干饭最劲道,做米粉得是粒短珠圆的品种。她搓了细长和粗圆两种,细长如丝的用来煲汤,要“烫”熟而非煮熟。盛出后在滚汤里闷软,若是煮的过火就坨了。

    粗的一般和肉片香芹炒成一盘,热辣辣地上桌当主食。

    大块肉煮好,立即投入冰水中,猛地收缩,外皮上留下极好看的花纹。薄切牛肉摞起半叠,葱丝围得很紧。

    油一滑锅,盘里的通通倒下去,催生出“锅气”这个很玄妙的东西。

    肉片很轻巧地作为点缀,香芹却不见踪影。林绣很认真地说服自己,“芹菜有种吃了会起鸡皮疙瘩的毒,不吃也罢。”

    桃枝凑过来嗦一口米粉,辣得嘶嘶直吸凉气,边扇风边说,“怎么又软又韧。”

    这种手工做的米粉,粗如玉著,软糯又弹牙。也有加小番茄炒的,不过她还是更喜欢辣麻嘴巴的痛快。

    辣和热并非极与极的关系,但是当一个过盛时,另一个最好稍稍克制若原样端上拿去,定要灼痛舌头。

    林绣翻腾几下,防止米粉黏连,挑起热呵呵的白气。稍放温了些,汤汁也更凝稠。

    这厢在厨房忙活,外头的人也能闻到里面飘出的香味。这味道辣而不燥,香得直呛鼻子,像羽毛轻挠,勾人心痒痒,却望而不得。

    林绣转身端出炒米粉,不由惊了一跳。感情外面坐了群长颈鹿。

    中式菜肴总讲究色香味,色要五彩搭配。因没加芹菜,红彤彤的一片不分你我,颇浓墨重彩。

    桌布雪白,瓷盘光亮,满盘火红之上,点着一片薄荷叶。

    那位客人不知从哪买来,桌上变戏法似的摆了盅酒。喝酒多是三五相携,这位只一人喝闷酒。他端起米粉闻了许久,筷子一卷,一点稠汁儿溅到衣服上。

    庄娴眼尖,拿出条蘸了皂角水的毛巾。看他吃得痛快,又犹豫着过会再上前。

    珠梨不能吃辣,捋了米粉上的汤汁,仍嘴巴着火一样,涕泗横流。

    学堂刚散学的小鬼头眼睛骨碌碌转,趁着阿婆端水的功夫,挑起根短短米粉,咗声吸进嘴。阿婆眼神不太好,坐定给他递上水再拍拍背。在慈爱目光的注视下,他辣得快要咬了舌头,还只能忍住不说。

    新进店的客人一奇,怎么个个都吃得嘴巴通红,像涂了胭脂一样。又一闻,什么这么香。

    有时候吃东西全副武装反而没意思。就像吃奶油蛋糕,鼻尖难免沾上一点奶油;吃西瓜,颊边定要黏上一粒黑籽。林绣为自己满是油点的衣服找到了极好的借口。

    店里吸溜粥的声音替换成了嗦粉。有卖开花大馒头的经过,靠门的食客忙喊住他。

    卖馒头的老爷子踟蹰着不敢进店。那最先招手的人偷偷瞥林绣一眼,也有点后悔自己没眼力见。

    庄娴收到暗示,冲着门外朗声道,“烦给我们老板也来个大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