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绣把她的手拍下去,倒满茶水,“这就是了,客官慢用。”

    又撇嘴笑笑,“某人禁足的期限好像还没满呢。”

    陶如蕴赶紧摆摆手,偷跑出来实在不算道理。她向来没个正形,此刻又和桃枝品评起东城巷貌美的小郎君。

    林绣几人见惯她这幅散漫样子,刘长史却是一口茶水呛在嘴里。拍背咳嗽半晌才缓过来,他连忙道失态,“风寒未愈,实在抱歉。”

    饭菜用至一半,江霁容突然放下筷子。林绣走过来一看,像变戏法似的,桌上摆了个长条匣子。

    “多谢林姑娘送来的栗子蛋糕,家母很是喜欢。”他淡然开口,眼神仍平静无波。

    林绣打开盒子,不免欢喜起来,“是甘松香。”这股子清幽和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送香是极私密的事,还好江大人不是风流性情,不然还真容易被当成登徒子。记忆中自己之前说过一次,学士府书房燃的香很好闻。没想到江大人还真能记住,不愧是浮沉官场多年的人,人家行事多周全。

    林绣感慨着,又有些微微惆怅,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将食客喜好记得一清二楚就好了。

    食店本是不能燃香的,一来店面小会闷热,空气难流通,二来多种味道交织,怕污了客人口鼻。不过甘松香开郁醒脾,有股不呛鼻子的木头味道,倒是很适合在人少的时候燃一点。

    淡淡松木香气轻飘飘窜入人的鼻尖,若有若无,又不喧宾夺主。连宋长史这种刁钻鼻子都夸“清淡宜人”。

    江霁容又执起茶杯,闻言只是微笑。模糊霞光把他的身姿衬得更挺拔如竹,和窗边栽的花成为一幅画。

    陶如蕴深深看他一眼,这话怎么像意有所指呢?该“清淡”的是个表面样子,至于“宜人”她的目光又转向摆弄香炉的林绣,心中颇恨铁不成钢。别别扭扭半晌,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也罢,江陶两家到底是世交,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这位,总好过京中其他轻浮的小郎君。

    陶如蕴一会咬唇,一会拧眉,不知不觉把自己辈分抬高好几代。她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让人操心

    林绣不知他们心思各异,只是坏心眼地勾唇一笑。一会子定要把不讲卫生的林来福捉过来,熏它个通体生香。

    第35章 雨天的诗学 在清油中翻滚,如秀美雨打

    红藕稀饭销量极好, 成为继糖炒栗子之后的又一招牌菜式。几日下来,当街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不免心里难受。都是卖小吃的,凭什么你家生意就这么红火?

    桃枝每日在门口小车前卖藕稀饭, 看他们幽怨的眼神很是不爽。林绣倒毫不在意, “夜深人静时听听钱袋的脆响,什么都值了。”

    隔壁新搬来的孙大娘就爱这口甜的,到了一日不吃就浑身刺挠的地步。干脆让林老板开门早些, 给自己留着热乎的。

    照常起个大清早, 洗漱穿戴好,孙大娘端着自家碗来如意馆买红藕稀饭。没成想刚一推门, 就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再沿街走几步, 几乎一夜之间,冲藕粉的、煮云吞的、捏艾窝窝的都改了行当, 人人都支起煮藕的小锅。东西一模一样就算了,偏生卖得还比如意馆便宜。

    孙大娘忧心忡忡地从街尾返回来,白吃了林老板好几块栗子蛋糕,总要提醒一下。她思来想去, 还是叫过林绣,往店外不远处一指,“他们卖得比咱店里还便宜不少。”

    几个埋头吃的食客也义愤填膺, “就是,摆明了要抢生意。”

    林绣起来时就看到了, 闻言只是展颜一笑。

    她从前还会着急上火,现在倒是看开了不少。“没法捆住别人的手不让学。”

    掀开锅盖,长柄铁勺上下淘三次,正好满满一碗。她撒上白糖递过去,“您尝尝, 口味是不是有区别?”

    桃枝绕路去别的小贩那儿买来一碗,此刻正好推门进来。孙大娘比较着一尝,还真不一样。

    街上小贩的虽然也浓稠,米粒烂烂糊糊,快要熬成一锅米浆。如意馆的好像更黏糊香甜,藕片爽脆多汁,颜色也漂亮,不是黑黢黢的一锅。

    虽说没找到彻底杜绝山寨的法子,也不能任由别人学了去。林绣花一下午功夫赶制出个招牌正宗铜锅红藕稀饭。浓墨重彩描画一番,大喇喇竖在进门处。摆出来没多久,跟风的走了不少,剩下几人也羞的不在移观道上继续叫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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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就到白露,林绣在吃上从来不含糊,按习俗做了不少“白食”。譬如白扁豆、白莲子、白山药,又如千里迢迢送到京城的龙眼。汤汤水水加饭后水果,张罗起一桌好宴。

    龙眼肉饱核小,一会一颗,几人都吃得口干舌燥,快要上火。

    本来天色亮堂堂的,傍晚还有些闷热,等到半夜却突然下起雨。怪不得说“白露秋风雨,一夜凉一夜。”林绣舒服地翻了个身,还好门口的推车和铁锅都铺着油毡布,不用担心被打湿。

    凉雨撒窗,如玉壶煮茶声。门前的毡布噼啪作响,后院晾着的衣服还孤零零在绳上。等到林绣想起来时,撑伞奔出去一看,已经全然湿透了。拧干湿漉漉的衣服搭进里屋,再给林来福的窝里铺上干软的棉垫。

    天色还黑着,她犹豫一小下,又轻手轻脚钻回被窝。今日事明日毕,备料的事睡醒再说吧。

    被窝香香软软,脚底像踩了个暖炉一样热烘烘。林绣迷迷糊糊地想,果真“卧迟灯灭后,睡美雨声中”,老白名言诚不我欺。

    突然脚下一空,脸上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踩过。林绣猛地睁开眼,把一团肥胖揪出来。身侧几人还睡着,她压低声音,“谁让你上床的。”

    下雨天车马难行,街上人不多,成了顽童的天堂。

    小孩赤着脚在水坑里跳来跳去,溅了一身泥点子。林绣趴在窗前看得出神,都这个点了,还不见卖藕的来,估计是被大雨困住。门口招牌也水淋淋的不成样子,她无奈摇头,看来今天的藕稀饭是注定卖不成了。

    门口全是积水,林绣只能转移阵地,把铁锅支回厨房里。翻腾半晌,张屠户前几天送来的两只鸡还没吃。林绣掂掂重量,正好大的那只炖汤,小的斩成块,做些炸物。

    拖着湿面糊的鸡块潜进锅,油花噼里啪啦翻滚,如秀美雨打声。油泡从小转大,和外面一应一和的,谱成颇有诗意的乐声。炸鸡块晾凉,等待复炸给自己镀上最终华美的金光。

    推开厨房小窗,雨后空气正好,油闷气四散而去。只吃这个未免油腻,林绣转身走回后院。

    后院花坛早更新换代好几次,几株芍药半死不活的,庄娴干脆拔了它种萝卜。水嫩嫩的萝卜没长出来,倒是野菜鸠占鹊巢,一直野蛮生长。

    到了成熟的时节,叶尖凝着的雨水越发显得它可爱。林绣托住叶根旋起几颗,拎在空中甩了甩水珠。都不用洗,叶片已经被雨冲刷的极其洁净。

    攥在手心是高饱和的墨绿,林绣翻来覆去地看,不由啧啧称奇。她拍视频都不敢修成这种颜色,不过如此鲜亮失真的绿还真挺馋人。

    鸡块炸好,蒜香味被牢牢锁在鸡肉纹理之中。轻轻一咬脆皮,带着油星的滚热汁水就奔涌而出。

    苦菜水焯后加点盐醋拌一拌,初入口的苦涩还有点麻舌头,再咀嚼几下,正好消解炸鸡的油腻。林绣拈起块鸡肉,若是能开瓶啤酒,还有种置身夜半居酒屋的感觉。

    下雨天时兴吃汤面,最好烫点青菜再卧个鸡蛋。唏哩呼噜吸一碗,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

    到了半前晌,总算迎来几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