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往往面目全非。当一道干净的墙面裂开了第一条缝,闻风而来的群众们并不关心裂缝本身,却拼命往墙上泼脏水,将墙缝越抠越大,直到这面墙四分五裂地倒了下去,他们才会高洁而悲悯地摇一摇头,转向下一个目标去。

    事情核心原本在与宣遥退团与否,但到了当天下午,舆论风向全盘翻转,宣遥的家庭状况、练习生时期鲜为人知的过往、细枝末节的生活日常……但凡是能议论上几句的,统统被拎出来大肆发酵。

    “富二代”“公司太子爷”“出道空降兵”“队内霸凌”等种种标签一股脑儿地往宣遥的脑门儿上贴。尽管宣遥的粉丝紧急发布种种澄清贴,却架不住营销号和不明真相的路人,宣遥的名字裹着一层黑料,在泥地里越滚越大。

    依赖着社交网络,人们获取信息的途径看似扩大了,实则却是被局限了。有名气有影响的人所说的话往往被看作是事实,而背后的真相只攥在少数人的手里,捂得密不透风。

    宣遥的粉丝们扛不住铺天盖地的抹黑和造谣,将矛头对准了他的经纪公司,甚至有粉丝跑到了桑榆娱乐的公司门口,要求公司站出来给一个明确的说法。

    宣遥的经纪人高敏一个上午接了几十通电话,茶几上全是她喝空了的咖啡罐。焦头烂额中,她的手机终于耗光了最后一度电,彻底关了机。世界终于清净了下来。

    她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想起了昨天打给宣遥的那通电话。

    昨天本是宣遥面试的第一天,考生本人却放了鸽子。高敏气急败坏,也不询问他原因,一个电话打过去,张口就是斥责。

    “宣遥你能耐了!艺考面试也敢不去!只要你现在去学校,今天的闹剧我就勉强原谅你,不然……”

    “敏姐,我不想考表演系,我只喜欢唱歌。”一向乖巧的宣遥竟打断了经纪人的话,开口一句不卑不亢,直接表明立场。

    高敏恨铁不成钢,训斥道:“我不是已经跟你谈过了吗?你读了表演系还是可以唱歌啊,我们在戏剧学院有人脉,到时候你请假也好毕业也好都能帮上忙,你何必这么固执?”

    “我不是没有妥协过。拍偶像剧容易火,所以我去拍戏;商演不能缺席,所以我不去学校上课;红了才会有人听我唱歌,所以我拼命地赶通告,听你们的话做一个乖偶像——可是这一次,我真的不能再妥协了。”

    他的话里听不出情绪,声音好似飘散在了风里,忽近忽远。

    从练习生成长为大明星,宣遥一向听从公司安排,鲜有违逆。高敏仍当他是在赌气,始终坚持己见:“我们做出这个决定也都是为了你好,公司能害你吗?现在的市场就是资本为王,你这样天真在娱乐圈怎么生存?”

    “我不想要生存,我想要好好生活。”

    谈无可谈,宣遥挂断了电话。

    高敏对着手机猛吼几声,回复她的却只有一阵忙音。

    隔了几秒,她再重新拨回去,对方的手机却已经关了机。

    晚上六点,建陵某烧烤店。

    烤好的羊蝎子都快凉透了,对面坐着的两位姑娘却连筷子都没拿起,一个长吁短叹,一个愁云惨雾,好似整个天都塌了下来。

    “别光叹气了,多少吃点东西。老祖宗说得好,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是我家房子塌,就是你家在吃瓜。”胖虎宽慰她们。

    他今天是来建陵出差的,趁着有空便约了线上好友童不二一起吃饭,奈何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从前扛着相机在机场狂奔都大气不喘的铁血站姐,正遭受着有史以来最大的职业危机。

    坐在童烁一身边的是张琪,在饭圈也是位知名的同人文写手,不少经典名句还曾漂洋过海传到隔壁女团的圈子里,胖虎与她在线上认识,见面却还是第一次。

    “是你不懂!”知名写手老张悲愤地说,“说好了一辈子做兄弟,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

    “他是组团出道,又不是签了卖身契。”胖虎撇了撇嘴,“不就是退团吗?有什么了不得的,我巴不得我家shirley赶紧从那个小破团跑路呢!”

    张琪啐了他一口:“气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也不是没有好处啊。”童烁一突然开口,仔细盘算道,“宣遥在团队里总要被废物队友拖后腿,还不如自己单独出道呢!以后再也不用和官朗捆绑营业了!”

    张琪怒了:“你把话说清楚!在内涵谁是废物队友呢?说了多少次了,我们‘官宣’不是营业,是实实在在的好兄弟!”

    “内涵也是官朗的粉丝先内涵我们的!”提到这茬,童烁一就生气,“宣遥还没正式宣布退团呢,你们家就开始抽奖庆祝了。人血馒头也敢吃,不怕出门两百迈,正主糊到十八线吗?”

    “什么我们家?官朗的唯粉跟我可没关系,我是个一碗水端平的c粉!”

    “要不我说你们双担偏心眼儿呢,这个时候还在帮别家说话!上次官朗被造谣谈恋爱,你们急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宣遥被全网黑,怎么一个个都在装瞎?”

    “我们有在反黑好不好!可我们一开口就要被你们攻击,双担即原罪,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童烁一和张琪一来一往吵得不可开交,胖虎原本是想来安慰两位受伤少女的,没想到她们一旦战斗起来比谁都要强悍。他尴尬地看着两位吵了很久,怎么也插不进话。

    胖虎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饮料,暗自感慨,不火也有不火的好啊,顶级流量的粉丝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耳朵里听着别人争执,自己倒优哉游哉地刷起了朋友圈,食指按住屏幕往下拉,正刷出一位做新闻的朋友刚刚发表的内容。

    胖虎将这段不长的文字反复看了很久,终于缓缓抬起头,语气颇为沉重:“你们停一下,宣遥出事了。”

    童烁一不以为意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新鲜,全国人民都知道宣遥出事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胖虎摇了摇头,“宣遥失联了,桑榆娱乐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全都停一停!”

    高敏踹开训练室的大门,猛地拔掉音箱总插头,正在播放的音乐戛然而止,话筒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训练室内坐着starlight的其他三位成员和两位声乐老师,齐齐抬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你们今天有没有联系过宣遥?”高敏不复往日的冷静,急躁到眉间冒火,“所有人给他打电话、发短信,赶紧想办法找到他!”

    队员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摇摇头,无奈地说:“他手机关了机,也不回复信息,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昨天打完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之后,再没人跟宣遥有过联系,直到今早助理准备接他去参加艺考面试,打开公寓门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一直到现在,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无人知道宣遥的行踪。

    所有人都面带忧愁,一旁的官朗却好似无事发生,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吉他,头也没抬一下。

    高敏看着他,问:“官朗,你和宣遥关系最好,你是不是知道他去哪儿了?”

    “你们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官朗换了个和弦,忽而勾起了嘴角,“他只跟我说过,他想去看一次星星。”

    高敏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又一个娱乐媒体的电话打了过来,她揉了揉太阳穴,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九点,“宣遥失联”空降微博热搜。

    淮山山区,建陵天文台科技馆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