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先生大大松了口气,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咧嘴一笑便塞进怀中。未再停留,将身上这套被人准备的衣物扇子迅速脱下,便一路低着头快步出了城。

    此后果真未向京都乃至周边城镇去过,只斗转星移,他因胡编坑蒙间接害人性命惹上大麻烦时,不期然便想起曾有一女子提醒过他,可他却并未警醒,虽后悔却已晚矣。

    含英含衣二婢见她神色不愉的从包厢内出来,悄声对视一眼便默不作声的紧跟在后面。甫一出了茶楼,便正正好看见大街上聚集了乌泱泱一片男女老少,且人人脸上都带着满满的气愤,个个义愤填膺口吐莲花各种怒骂,声音噪杂吵得人耳膜鼓噪嗡嗡作响。

    二婢还未寻到这令城中百姓如此群情激奋的源头,猛然想到什么,连忙欲将姑娘拉回远离人潮以免受伤。可这一看,眼前哪里还有姑娘的影子?

    二人当即便大惊失色,又连忙四顾去找靳五的影子,却发现连靳五都不见了!

    “姑娘不见了姐,是不是被卷进去了?这么多人万一姑娘受伤可怎么办啊!”

    含衣惊慌的声音在含英耳边炸响,她亦是慌了神,此刻更是手脚冰凉,只要一想到姑娘竟在自己姐妹手中不见或是受了伤,会是何种后果,便不寒而栗。

    “你马上回去府中告知王爷,请王爷派人前来寻人。说不定靳五大人就跟在姑娘身边呢,我现在就跟着人群找一找看姑娘有没有被人卷进去!”

    含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完便扭头挤了进去,大街上人头攒动,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含衣站在原地稳了稳神,便抄着小路避开人群,找到马车解了马翻身骑上往归府发足狂奔。

    第39章 成劫

    且说纪妤童,她在看到汹涌的人潮时,脑中便灵光乍现,想也未想便脚步一错汇入其中。被人群裹挟着朝前走了会,才扭头朝后看去,二婢与那靳五的身影已看不见,而她亦从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里辨出一二。

    原是那郭三果然依言上街撒钱,并当街高声将自己的罪行公之于众,这才引得民愤。且人群要去的方向正是那北疆王所在之处。

    明白因由后,她先是心里一惊,后又一喜。

    昨夜自己让郭三找北疆王自首,不过是因那知州与他同是一丘之貉,若去寻他,只怕当下便被压了下来。素来民斗不过官,那知州又是凤凰城最大的官,又是皇帝后妃亲人,背景深厚。若他要拦,这些累累恶行必无见天日那刻,他们的恶行,亦会继续下去。

    恰好北疆王在此,此处是他的领地,便是受害者不是他辖下百姓,可他辖下出了诸多恶人,已然引得百姓恐慌愤怒,若不处置,如何太平服众?虽她不知他与朝廷究竟如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与朝廷,或是那位皇帝,必定不对付。

    他应是对与皇帝有关,乃至与自己不一战线的官员都欲除之而后快,所以,将朝廷派到自己领地的官员拔掉,对他来说应是恰到好处,他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当时只想让作恶之人伏法,好以慰藉那些死去的亡灵,却不想竟会引发如此轰动。想来有全城百姓跟去,那缪靳必定拖不得身,那些侍卫要负责维持秩序,人手定所需众多,自己趁乱离开,再合适不过。

    转瞬间,她已有了主意,方才的颓丧低迷一扫而空,抬手摸了摸怀中的东西,嘴角忍不住轻松的扬起,边往边缘挤,边心里暗道倒真是无心插柳,天助我也。

    若她今日所见,乃是那位真正的高人,若她昨夜对郭三催眠时,真如她所见那样再无外人,那她此刻的计划必定万无一失。可她不知,亦不知,她方才看不见的靳五就跟在与她相隔的两人之处。而那本该坐于府中,处理这厢事的缪靳,亦将她的动向尽收眼底。

    待那道纤纤背影终于自人潮之中艰难挤出,于原地停留片刻,未有分毫欲寻找含英与靳五等人的意图,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拐角后,缪靳眼中的柔色已全然不见。

    靳一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山雨欲来的暴怒气息,生生打了个寒颤,心中亦对那身在福中不惜福的纪姑娘报以无限同情,亦有些替王爷的不值。

    想当时,王爷为了她特意绕路亲自去接,后得知她身染天花时,虽极力克制,可他仍然能感觉出王爷心中的震痛。再得知她失踪极有可能身故后,那阵子,王爷周身冰冷低沉的气息经久不散。

    还有此前得知她还极有可能活着的消息,更是不惜放下公务,调动靳宁卫只为了寻找一个女子。后找到她后,王爷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满足,又为了照顾她再次延迟启程的日期,更是以王府侧妃之位许之。她可知,那在以后,将会是何等登天的身份,与何等的宠爱?

    可惜啊,王爷从未为哪个女子付出如此多的心力,却得到竟要叛逃的结果。须知王爷最恶的,便是背叛。

    纪姑娘此举不异于犯了王爷大忌,若她有本事逃脱也罢,可她一举一动皆在王爷掌握,怕是等她出城再见王爷,任是如何哭求抵抗,王爷亦不会再容情了。

    他却不知缪靳心中此刻只有她欲逃离自己的震怒,全无要厌弃处置她。他只想将她再更紧紧的攥在手中,让她一刻也再不能有机会逃离自己。

    “归先生,”

    归云收扇一揖拜道:“请王爷吩咐。”

    “你已在此耽搁几日,这便出发吧。”

    归云眸光一闪,未有多问,便再次拱手一拜:“属下遵令,那属下便在京都静候王爷佳音。”

    待他离开后,缪靳再次开口:“靳一,”

    “属下在。”

    “持本王令牌前去州府拿人,将郭三供诉中一干牵连在内者,查证无疑后当场治罪!”

    靳一当即便双手持令单膝拜后转身离开。

    纪妤童在城外看到那一队面色冷酷的黑衣侍卫时,一点也不惊讶。对疾步迎到面前半是惊喜半是担忧的二婢微微示意了下,便向队伍中间停留的马车走去。

    靳三迅速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眼让开一步微微颌首手臂抬起示意请她上车:“姑娘请,王爷在车上等您。”

    她的身影刚一进去,车门便被人从外面又快又轻的阖上。靳三靳五对视一眼,分别上了马车两侧的棕色骏马,对着前方开路的靳宁卫做了手势,数十名身穿黑衣腰挎长刀的侍卫便齐齐上马无声而整肃向官道出发。

    做了减震和隔音装置的马车启动时,纪妤童只是感觉稍微晃了下,便平稳不颠簸的动起来。在对面男人浑身散发着一触即发的沉怒气息时,她竟还思维发散的想着,权贵坐的马车果然与车行里的马车有着本质区别。

    外观看起来除了大一些与街面上行走的奢华马车并无甚太大区别,只是这内里却另有乾坤。差不多五六个平方大小的空间里,门口处半米的空间是光滑洁净的褐色木板,里面起了二十公分左右的高度上,铺着一张极具异域风情的静色调毯子。一张红漆木小方桌摆在临窗处,前后各放着一张配套的红木圈椅。再里面则是一架等车高的屏风,此刻正被收拢在一侧,所以便让她能与榻上端坐的男人毫无任何障碍遮挡的对视。

    自她进来,缪靳极带压迫性的视线便未曾从她脸上移开,自也是将她一番打量与好奇看在眼里,凝脂温雅的娇颜上唯独心虚慌乱,他薄唇勾起,倒是好定力。

    “甩开靳五他们,你意欲去哪。”

    纪妤童淡淡收回视线,径自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手指抵背试了试温度,见温度适中后便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纤细白腻的颈子上尚残留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汗珠,透过轻薄细透的丝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越发显得诱人。

    解了渴后,纪妤童放下杯子,闭着眸子轻轻喟叹一声,身子也放松的靠在椅背上,胳膊闲闲的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慵懒惬意的支着头看他,淡淡一笑:“王爷这话何意?殊不知我一人身在异乡举目无亲,无故被卷入人潮拥挤推搡,好不容易出来,举目四顾却无一处熟悉,更是分不清东西南北,这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怎的出了城门,好在看到含英她们,否则,我又累又无助,才当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缪靳满腔的震怒都在她慵懒娇俏的姿态和语气中不觉被吹散少许,冷峻的眉眼亦因她颠倒是非的言语而微微撩起,语气不明道:“哦?如此说来,倒是本王冤枉你了?”

    纪妤童对他的冷脸视而不见,当真颦着眉,既不解又烦躁的瞥着他冷声道:“自然,不然王爷以为我一个身娇体弱的纤弱女子,要甩开靳五大人能做什么?便是我想回家,这天高路远的,难倒我要以双脚来丈量这天昭国国土之广?倒是北疆王,您位高权重威名赫赫,倒是对我一介女子如此苛刻,竟以如此恶意揣测于我。既是如此,便就请北疆王您念在我大哥的份上权将我当做一故交之妹。顺道,亦或派人将我送还家去,也省得我在此碍着您的眼,更省得我无故被人怀疑而郁结委屈。”

    说完她便测过头面相窗外闭上眼不再看他,心中却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