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外间大殿之上,无关宫人都已退出殿外。

    缪靳一人高坐主位,神情冷厉的可怖。想到方才太医所说她历经大喜又大悲,惊急之下伤了心肺,恐以后真要落下心疾之症的言语,胸中便似有一团火在火烧火燎的灼烧着,磅礴的怒火逼得他恨不得以杀泄愤!

    她的身子素来康健,却短短时间颓败至此,固然有他之因,可她已极力配合医治,甚至已然几欲恢复痊愈,却怎又今日大创,将他与她先前的精心调养全都白费,甚至反而愈重!

    虽应了她不会问罪,却不妨碍他问责!

    “纪先生,你,或是纪家,可是对朕的安排心有不满。”

    纪光懋登时浑身一凛,二话没说便于殿中俯首跪下,纪夫人自是夫唱妇随也在旁边跪下。

    “皇上息怒,草民与纪家谨遵圣令,亦对皇上安排感念在心,万万没有不满一说,还请皇上明鉴!”

    缪靳听后却是神情愈冷,他没有后悔此番安排,他是后悔不应给他们单独的空间见面,亦是迁怒纪家竟敢违抗圣命阳奉阴违!

    纪光懋感觉到天子之怒火愈盛,心怕累及家族,不等垂询便忙主动将方才之事悉数告知。

    “皇上容禀,草民夫妻二人进殿后感恩娘娘免去跪拜大礼,谢恩坐下后便一句话都不曾来得及与娘娘说过。只娘娘突然纡尊而至握着草民夫妻之手,言道爸妈缘何在此,听娘娘意思,这爸妈应就是父母之意,因草民二人不敢直视娘娘贵颜,遂并不知发生何事,再后来便听得殿中宫人呼喊娘娘,直至皇上您的到来。草民所言句句属实,万万不敢不敬娘娘,万万不敢欺君,请皇上明鉴!”

    “请皇上明鉴!”

    晾他们也不敢在宫中做甚手脚。

    缪靳冷冷睨了下方一眼,脑中迅速捕捉这个似曾相识的字眼,爸妈?怎么好似有所耳闻般,不肖片刻他便想到就在几日前她突然得知要与纪家做亲,引得胸闷时便曾与自己言想要父母时,曾无意脱口而出一个爸字,那么如此说来,爸妈二字便确是父母之意无疑。

    以她的性子,便是明面上听了他的话,也绝无可能第一次见面便喊他人做父母,那么她为何要对这纪氏夫妇喊出她珍藏的称呼?

    难不成此次竟歪打正着,纪家当真是她亲族?

    没有皇上发问,底下跪着的含英等人亦不敢擅自开口。唯钟昌闻神情隐有焦灼,既担心小妹身体,又不想将今日认亲之喜惊变血染宫廷。

    而太医方才离开时,神情未见慌张,想来应不是遇到束手无策之症,如此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便定了定神,斗胆开口道:“启禀皇上,娘娘方才既特意嘱咐与姨父姨母无关,想来应是有他事发生。不若先请姨父姨母暂居宫中,待娘娘身子好转再做定夺?”

    缪靳抬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亦有此意要弄清这纪家与她的关系。

    纪光懋夫妻二人怎么也想不到今日进宫会有如此料想不到的境况,眼下他二人虽不能离宫,但好在也并无将他们当做刺客,现下唯有等那娘娘醒来才能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们不敢好奇,却是对这门亲还是否要认--不,如今喜事变坏事,只看今日皇上那般紧张这位娘娘的势头,怕是迁怒怪罪亦不稀奇,这亲,应是是否还能认,已心里打了鼓。

    蒙在被子里算是尽情发泄了一通后,纪妤童方红肿着眼睛掀开锦被长长深吸口气平复气息。她知道她现下应赶紧起身冰敷一下,以免被人看出什么。可她却想放纵自己偷懒一下,只这一会,等她从那两张脸给她带来的冲击中回神,她便又恢复如初了。

    同时,一股强烈的思念以势不可挡之势席卷着她,也再次敦促提醒着她,她的爸妈还在另一个世界等着她,说不定因为她的失踪已经头发斑白容颜憔悴。

    这一刻,她想要回家的心,便更加坚定!

    红肿的眼中清亮一片,再无半点这些时日以来的认命乖顺。只是没想到竟会因着情绪波动过大提前冲破了她给自己下的暗示,深吸口气预备再次自我催眠时,便听得一道步伐强硬的脚步声自屏风外传来。

    纪妤童心中一颤,忙闭上眼睛。现下的她眼中呈现不出对他的依赖与柔顺,且以他的警惕只需一眼便能察觉到她的变化,若被他察觉,那么她先前的一切便都算得毁于一旦--

    “如何?”

    低醇冷冽的男声于床帐外刻意压低了声音响起,

    含英含衣二人原先在王府外院做事,也跟府上侍卫习得些功夫,自是耳聪目明。便是娘娘方才将自己闷在被中极力压抑着情绪与动静,她们二人亦是能隐约听得几声实在难以克制的泣声。那声音压抑得令人闻听便觉心尖掐痛,眼鼻发酸。令她们心疼不已想要劝慰,却终是没有动作,而是体贴的就站在床帐之外,留给她独自宣泄的空间,亦是竖耳等候聆听吩咐。

    眼下皇上问到,二人自是不敢隐瞒。

    “回皇上,娘娘,似是没有睡着。但娘娘她,似是很难过,自方才起,便一直无声哭泣”

    缪靳一听得她哭泣便已按耐不住,当即便撩开床帐俯下身去欲看她的脸色。却不想竟见她将自己紧紧闷在被中面对着墙壁,这样逃避自欺欺人的一面他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现下甫一见到,竟令他呼吸一滞,心弦大恸,却更多是无可名状的心疼。

    他甚至有那么一刻不敢掀开她裹着的锦被,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他便坚定的伸手轻拉被子,他要她的喜怒哀乐都展现在他眼前,便是她哭,她笑,也是要在他的怀中。

    “你回来了。”

    带着浓浓鼻音的沙哑嗓音先一步响起,藏在被子中的娇人亦在同时反身投入缪靳怀中,在他愣神间,腰身已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紧紧圈住,那潮热柔嫩的脸颊亦无比依恋的贴在他胸前,直将他的心都要蹭化了。

    第94章 成劫

    他将手缓慢而强势的落在她乌黑的发顶轻抚,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此刻的神情是多么柔情似水,但开口时磁性微哑的声音却是那般的宠溺:“妤儿莫怕,万事都有朕在。”

    见床榻间的气氛陡然温馨缠绵起来,不远处立着的含英含衣不由对视一眼松了口气,不约而同抿唇一笑无声退了出去。

    而此时纪妤童已被他从被中捞出,似抱孩童般被横放在一双结实有力的腿上,后背亦被一只大手一下一下的轻抚着。

    情绪低落时被一个人用如此莫大的安全感体贴关怀着,真的很难有人能够抵抗得了,即便这个人是她极力排斥的。不论心中是何想法,仅仅只眼下这一刻,纪妤童的情绪真的在他的抚慰下平静下来,在这个强势的怀抱里,她竟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她的身体软软柔顺的放松下来时,缪靳自是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听着她在颈间低低长出口气的声音,他低下头想看她的脸,可她却只用万分依赖的动作埋在他胸前。

    “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会突然晕倒,又如此伤心?可是有人对你不敬,令你难受?”

    怀中的人娇娇的摇了下头,囔囔的鼻音都带着无限娇怜:“无人不敬,也无事发生,我就是,想家了”

    “想家?”

    缪靳却是不信,大手用了巧劲抬起她始终不愿露出的脸,心中本有的怀疑亦在看到那双红肿的眼睛,及她布满红晕的脸上羞涩的表情时不禁想要失笑,却顾忌她女儿家脸皮嫩薄怕她着恼,便又顺着她挣扎的力道松了手转而抚在她温热的后颈上轻轻捏按。

    “只是想家便就让你几欲昏迷?蒙被饮泣?”

    在他灼人的审视中,纪妤童肉眼可见的呼吸滞了下,方再次深吸口气,带着鼻音喃喃道:“今日我见那纪家夫妻,曾有一刹那以为见到了父母,可我们彼此相顾只有陌生,情急之下便有些激动,一时便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说话间她偎在他颈间的头向上动了动,似是想要抬头看他,却想到什么又深深埋了下去,哑声低语:“今日本来应是喜事,却因我之故弄得大家都坏了心情,也让您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