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闻声,桑汀不由得愣住,反应慢了半拍地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两年未见的桑恒。

    稽晟循着她视线瞧去,几步外,是一个身子高大的男人,眉清目秀,生得清俊。

    稽晟剑眉蹙得死紧,那一声“阿汀妹妹”叫他脸色瞬的变了变。

    “当真是阿汀妹妹!”男人大步跑过来,谁也不瞧,只拉住桑汀胳膊,上上下下的看过,不知怎的,大男人忽然红了眼:“你还好好的活着,可把我和叔父担心坏了,叔父派人去寻左右寻不到踪迹,欢儿不见了,喜儿也不见了,哥哥险些以为你……”

    说着,男人快抱着桑汀哭了。

    “放肆!”稽晟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喝断。

    说罢,稽晟阴沉着脸把桑汀拉入怀里,睨向那男人的眼神凌厉透着杀气:“来人拿下!”

    “等等!”桑汀急急开口。

    可左右随从已然迅速将人制住。

    稽晟阴冷的目光落下来:“等什么?”

    桑汀急急解释:“那是我父……姨父收养的义子,多有冒犯纯属无心,他不是恶人,是误会,你,你快叫他们放开他好不好?”

    那厢,桑恒人高马大,三两下便挣脱开了束缚左右的随从,板着脸疾步过来:“你是何人?快放手!休要欺负我阿汀妹妹!”

    他的阿汀妹妹?

    哪里来的野. 男人,阿汀也是配他唤的?

    稽晟攥着桑汀手腕的力道不由紧了紧,他一脚踹开桑恒,神色阴鸷,骇得人惊恐发颤。

    而桑恒满目愤怒地瞪过来。

    瞬息之间,躁怒似热汤沸腾了全身。

    稽晟重重呵斥:“立刻给朕拿下捆起来,压下地牢。”

    桑汀肩膀微一颤,眼前一幕太过熟悉,她猛地想起下江东那时,遇着的那个酒鬼……

    不好——

    桑汀慌忙抱住他,因后怕,她声音轻微地颤抖:“稽晟,稽晟,你冷静一点,都是小事,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你看看我,啊?”

    她怕稽晟再躁怒不可扼制,再干出什么疯狂的事。

    然而稽晟要杀人的目光只凝在被捆绑起来的桑恒身上,桑恒越挣扎,他骨子里那腔躁怒便越胜,攥紧的拳头发出咯咯声响。

    那是要上去揍人。

    眼瞧情况不对,敖登当即挥手叫人压桑恒下去。

    门口几个仆从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都吓破了胆,谁知道朝廷下来的钦差大人是这般残暴吓人啊?活似疯了一般,连“朕”都敢说出口!

    压下了桑恒,敖登当即回身:“你几个,马上退下!”

    “是是是……”众人垂着头逃一般地走开。

    一时,门口归于冷清,寒风刮过,枝丫哗哗作响。

    稽晟望着门口方向,攥紧的拳头倏的一松,他垂头,泛着猩红的眼底倒映出姑娘苍白的脸。

    稽晟嘶声问:“那个男人是谁?”

    “你去维护他做什么?”

    “你们桑家都是这么菩萨心肠吗?”

    “究竟还有几个像我这样的人?”

    他压抑的嘶吼,是绝望,是落败,是甘愿弃了自尊颜面提起埋藏心底、最不愿提起的往事。

    字字句句落在心头,桑汀快急哭了,她不断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桑——”

    话出口,她才猛然意识到不对。

    稽晟反握住她手臂,力道大得吓人:“桑汀,你怎么不说话了?”

    桑汀倏的怔住了。

    这是稽晟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他从来都不会开口提起她的真实身份,不会提起他们儿时的交集,甚至是心照不宣的,即便是她当日偷听到真相,也默默装作不知晓。

    她不知道稽晟打算什么时候说起这些。

    然今日,他却一字一句唤她'桑汀'。

    稽晟不许她沉默,扣紧了桑汀的肩膀问:“阿汀,回答我,你到底还要救几个人?是不是以后见到任何一个落拓凄苦的,你都要那般施舍?”

    “我……”桑汀气结,脱口而出道:“什么施舍啊?先才那是父……是与我父亲同朝十余载的同僚的儿子,因当年政. 变落了满门抄斩,才将遗孤托付给父亲,恒大哥儿时高烧落了病根,他脑子烧坏了,比不得常人的。”

    稽晟却气道:“朕不许你这么叫他!”

    “好,我不说。”桑汀愤愤瞪了他一眼,终是没脾气地解释,“那人是桑恒,是兄长,不是你想的那样,再者,根本也不是施舍。”

    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她为难极了:“你知道你当年脾气有多差吗?自遇了你,我再不敢随意帮人了,怕只怕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什么菩萨什么好多人,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我只一官家女儿,父亲官居三品,虽则吃穿不愁,可非富非贵,哪里来的许多银钱啊?就,就连当年给你的那些,还是卖了簪子换来的。”

    桑汀窘迫得咬紧了下唇,她低头不说话了。

    稽晟一把抱住她,胸膛冷硬却宽厚,桑汀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啊?”

    稽晟顿默不语,神色怔松许久,才开口:“日后,除了朕,任何人不得唤你阿汀。”

    那样凶狠的神色,好似有人再唤说一句,他便要活生生吃人了。

    彼时的桑汀没有想到,日后东启帝真能因此颁一道圣旨。

    眼下,桑汀没应声。

    稽晟将人放开,小心捧起姑娘冰冷的脸儿:“阿汀,你听我解释,当年——”

    “我不听。”桑汀却推开他,“除非你先把人放了。”

    “桑汀!”稽晟的脸色着实难看。

    难道要放了人再来沾染他的宝贝吗?

    他恨不得现在就剁了那双手!

    桑汀便抬眼对上他愠怒的眼眸,她一点不怕他。

    然而过了半响,稽晟还是没松口。

    桑汀默默垂下眼帘,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阿汀!”身后,稽晟声音沙哑地开口,“我放还不成?”

    他败给这个小东西了。

    第50章 . 骗局(四) 把朕当猴耍?

    素来霸道蛮横说一不二的东启帝被逼得没脾气了, 压着躁怒,眉心蹙紧,似妥协的道出那句“我放还不成?”

    可桑汀不是耍小性子故意和他对着干, 有什么话, 多的是时候说,只怕这么耽误下去, 桑恒在牢中出事。

    桑汀深谙稽晟脾性,旁人的命不是命,他不亲自动手,却也不会有半分怜惜不忍。

    她转身回去,两手握住男人攥紧的拳,轻轻的揉, 直把那拳头揉松了搓软了, 才仰头说:“我们先去把人放了好不好?我怕兄长把左右随从打了……”

    稽晟冷眼睨过来:“朕养的都是饭桶吗?”

    难不成连一个野. 男人都制不住?

    桑汀无辜地眨了眨眼, 眸光温软像是浸在蜜糖里, 叫人生不起气来。

    她温声哄:“皇上调|教出来的侍卫自当是有能耐的, 兄长自幼力大无比,我只是忧心,仅此罢了。”

    瞧瞧, 姑娘一张小嘴巴巴的说, 好好坏坏都是她有理。

    听了这话,稽晟的脸色才勉强好看了些。

    然而他能调|教出千千万万能征善战的将士,却调|教不出一个独属于他的、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阿汀。

    桑汀半拉着稽晟胳膊进了桑府, 前面随从领着路,带二人去关押桑恒的柴房。

    桑府没有地牢,而东启帝脱口而出一句关押,大雄不敢违抗, 左右只寻到了个柴房暂时将人压制着。

    谁知还没走到那柴房,远远的就听到一阵打斗声。

    稽晟的脸色又变戏法一般的沉了下去。

    桑汀听到那动静,下意识放开手,急急要上前,生怕那里出了乱子,谁知没走两步却被男人大力扯回来。

    “急什么?”稽晟语气嘲讽,“朕还不至于一语定生死。”

    桑汀为难地咬住下唇,望向他的眼神幽怨,可稽晟步子不紧不慢,握紧掌中皓腕,往前行去。

    区区一人还能翻出什么大天来?

    他不杀他已是开恩。

    谁料,眼前一幕很快打脸。

    柴房外,桑恒已经撂倒三四个身强体壮的侍卫,手里的木棒比利剑还灵活。

    桑恒红着脸,大声喘粗气:“谁来?谁他. 妈的还敢过来?”

    才走到这处的稽晟脸一黑:“……”

    桑汀见状脸儿都吓白了,匆匆挣脱来稽晟跑过去:“别打了快别打了!”

    团团包围住四周的侍卫见皇后娘娘过来了,哪里还敢动手,连忙收起利剑退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