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她从宫宴回府路上,遇到狼狈不堪、不肯和她多说一句话的少年郎。

    方才宫人说,那是夷狄王遇到好事需要年年庆祝盛宴的日子。

    他真的记了好多年。

    第66章 . 隔阂(十) 想你,便回来了

    她忽然有点想稽晟了。

    只是一点点, 也还没有想到后悔昨日故意绷着脸不说实话、刻意疏远的程度。

    桑汀摇头挥散开这些思绪,去前院找桑恒询问裴鹃的事。

    桑恒听她说起在东厨见到裴鹃,大惊:“她怎么还能进来找你?昨夜里叔父分明是亲自把人送去码头了的!”

    “父亲?”桑汀敏锐的察觉出什么来, “所以姨母是早早的就在府里, 是吗?”

    桑恒惊觉自己说漏嘴,面露难色, 一时也闭紧了嘴,不肯再说什么了。

    桑汀说:“大哥,如今这时候你还瞒我,只怕会出乱子。”

    “这……”桑恒咬牙,索性道:“姨母几日前就来了,叔父嘱咐我不得告诉你, 恰好昨日皇上一行人离府, 为免受牵连引起误会, 叔父才暗地里想把人送出府, 可谁曾想, 她竟然阴魂不散,甚至还去到你那里,叔父还不知晓这事, 若叫人被皇宫侍卫队发现, 这可如何是好?”

    闻言,桑汀也着急,“方才她急匆匆来找我说话, 说完就走了,我追出去也没瞧见人,走得那样快……姨母在府上待了几日?可熟悉府中布置?”

    桑恒摇头:“她一来府上就被叔父安排在后院,不曾出来过。”

    “如此, ”桑汀眉心不安的跳了几下,“难不成是三殿下有人在此接应,还是,皇上的人动的手?”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事情本就来得始料未及,又在这样敏感的时候,稽晟前脚才下西南,若不到一日便叫他知晓这事,少不得要猜忌怀疑,届时再生事端,她有口也说不清。

    越是要紧时候越是要冷静,桑汀极力定神下来,道:“大哥,我们快派人四处寻去,寻到先把人安置好,若寻不到也切勿声张,只当什么不曾发生,再叫小厮给父亲传个口信去。”

    “好,好。”桑恒连忙应下。

    裴鹃的突然出现真真给人打了个措不及防。

    不过多久,桑决赶回来,桑汀着急,却听父亲说:“事情爹已经处理干净了,你放心,别参和进来。”

    桑汀看着父亲的神色,有些不敢信,犹豫问:“处理干净……爹,当真吗?”

    桑决肯定道:“爹自不会骗你。”

    可是他沉重的神色,丝毫没有轻松。

    桑汀抿了唇,总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姨母忽然来和她说那些奇怪的话,却不是以此为要挟要利用她做什么,光是这一点便不像姨母的行事作风。

    不是桑汀阴谋论,而是有前车之鉴,再者,裴鹃和江之行的为人,她太过了解。

    然而事情已经如此,她留个心眼,最焦虑的还是稽晟。

    不是他动的手还好,若是——

    桑汀又开始陷入新一轮的惶恐不安,被人掌控和支配的恐惧感忽强忽弱,连带着,对当初对稽晟的温情也被击退个干净。

    明明在东厨时,她想起正月初一,想起稽晟,是动容,是想念的。

    这一夜,桑汀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被混沌的意识拖拽入梦境里。

    梦里,许久不曾出现的夷狄王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扑来,他手上拿着小臂一样粗的麻绳,将她捆束,关进那间屋子,阴沉的声音像是地狱里传来:

    “阿汀,你又背着朕做什么?”

    “阿汀,你怎么又不听话了?”

    “阿汀,朕是这天下的主,要杀要剐、要去要留,你只能听朕的!若想活命,你最好安分,乖乖待在屋子里,陪朕,到生到死,否则,朕会折断你的腿。”

    “除了依附朕,你哪儿也去不了,你说好不好?”

    夷狄王开始拿绳子往她身上套,一面大笑,笑得疯狂肆意,像个疯子一般,偏执而可怕。

    一声又一声的“阿汀”变成了这世上最叫她恐惧的魔咒。

    不!

    不好!

    她不要!

    桑汀骇得满头冷汗,沉浸在梦中醒不过来,两只手不断在半空中挣扎,想要挣脱开什么。

    稽晟轻声推门进来时,正瞧见此,不由得变了脸色。

    他疾步走过去握住桑汀的手,“汀汀?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

    桑汀猛地挣脱开那双有力的大手,身子蜷缩着直往被子里躲,汗涔涔的脸儿没有一丝血色,嘴里不断呢喃着:“我不要,你走开,你走,你别过来!”

    “别关我,求你了……”

    稽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额上涨起的青筋突突直跳,捱不下躁怒,又升起无穷尽的悔意。

    被子里拱起的一小团瑟瑟发抖,这一幕仿若回到了几月前,她才将醒过来那时,疏离防备,畏惧恐慌。

    是他混账不是人,对阿汀干了那事。

    稽晟脱了鞋袜上榻,隔着一层锦被紧紧抱住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温和:“别怕,乖乖别怕,从今往后再不会对你胡来,我们别怕,都是假的。”

    怀里的娇娇开始抽泣的哭,憋得通红的脸挂满了泪痕,可是没有醒过来,见推不开,便往被子里躲,怎么就是不肯让那双大掌触碰分毫。

    稽晟委实不是个有耐心的,若有雷霆剑在手,只恨不得回去了结了几日前那个混账东西,眼下脸色铁青着,不得法。

    不能放手更舍不下。

    僵持着,到底没了脾气。

    见阿汀怕他哭成这样,他心快碎了。

    “阿汀,汀汀,别怕。”东启帝抱着人轻声哄,“乖,不怕,都过去了。”

    “乖乖不怕。”

    外边夜色浓啊,寒风起了又停。

    浑身暴躁的东启帝哄未过门的小妻子哄到最后,神色也温和了,什么燥什么郁,通通换成了柔柔的低语和浅浅的轻抚。

    噩梦止于漫漫长夜和男人宽厚而炙热的怀抱。

    清晨时,桑汀缓缓睁开眼,对上一双半阖的琥珀色眸子,眼尾发红,眼下无情,瞧着有些憔悴,她愣了好半响没出声。

    稽晟倦倦掀开眼帘,嗓音沙哑:“醒了?”

    桑汀下意识闭了眼,眼睫止不住的轻颤。

    稽晟好脾气地揉了揉她柔软的脸儿,掌心是热的,温度传到她脸上,桑汀试探着再睁眼时,正听到男人沉声问:“乖乖,睡痴了,连我也认不得了吗?”

    “没,”桑汀飞快否认,“才没有。”

    她一脸惊讶,震惊于一觉醒来稽晟竟在身边,显然是忘了昨夜噩梦,惊讶之余,面上也没有显露过多分别后的喜悦。

    稽晟没多说什么,温声问她:“再睡会,还是起身?”

    桑汀哪里还敢睡,忙摇头说:“要起身。”

    如此,稽晟便抽开了酸痛的胳膊,起身,给她掀开卷成一团的被子,随后两手抱住人,直接将娇小的人抱到了梳妆台前坐下。

    桑汀惊了一惊,僵着身不敢乱动,悄悄抬眸,透过梳妆镜看到稽晟平淡无异的脸庞,她心里打鼓,小声问:“皇上,你,你不是已经下西南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啊?”

    稽晟神情懒散,没说什么,打了个哈切,从梳妆台上拿出一个棕色小瓶子,放到鼻尖嗅了嗅,问她:“是香油吗?”

    桑汀愣了下,迟钝点头。

    随后便见他把香油倒在手心,拿起她垂在后背的长发,轻轻抹,指腹滑过发丝,好似抚在心上。

    桑汀不安的动了动身,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压在肩膀上的手掌微微用力,她于是安分了。

    安安静静的,直到稽晟细细抹好那一头如瀑青丝,常年拿枪握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却硬是没有弄掉桑汀半根发丝。

    他俯身下来,双臂圈住姑娘的脖颈,低声:“想你了,便回来了。”

    “咳咳……”桑汀臊红了脸,不好意思的别开视线,想了想,又不放心地问:“那西南那边,会不会耽误?”

    “不会。”稽晟说。

    桑汀顿了顿:“……哦。”

    他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阿汀。”

    “啊?”

    他忽然出声,桑汀不由被吓了一跳,身子本能的一颤,推开了稽晟局促站起身。

    桑汀低头盯着脚尖,垂落胸前的长发散着香,她顾左右而言他:“皇上,时候不早了,不然,你还有公务要忙,不然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