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喜宴有濮阳王夫妇和刘悬照看着,李颐听不便出去露面,派了两拨人悄悄去寻宋戌的下落,忧心忡忡枯坐了一个时辰也没见到有人回禀,等着等着便睡着了。

    魏府上下忙着招呼宾客,无暇顾及她,红豆也悄悄退了出去。

    她这一觉睡得极长,直至暮色下沉方自然醒来。

    十月的风清爽微凉,一簇簇桂花打着旋地被风从微开的窗子里送进来,星星点点地落在地上、薄被上。

    李颐听在满室馨香中翻了个身,缓缓睁眼,却被面前放大的一张脸吓得惊坐起来,一个枕头砸了过去。

    宋戌忙道:“炽儿!是我是我!”

    李颐听惊魂未定:“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许久了啊,是你一直没醒。”宋戌端了杯热茶递给李颐听,“压压惊。”

    李颐听边喝茶边打量他。宋戌今日十分不宋戌,竟然反常地穿了件极不显眼的深蓝色布衣,还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坐到床边,仔仔细细地端详她:“你今日很好看。只是这样不方便离开,一会儿这些头饰衣服都换了吧,妆也擦了,太过招摇。”他拍了拍从进屋起就没有拿下过的包袱,“你看,我这一次带足了细软,也沿途留足了被歹人掳走的假线索,从宫墙一直到城郊,他们要想找到我,没有小半月是不行的。既然你现在醒来了,快收拾收拾跟我走。”

    李颐听“啊”了好几声:“什么意思?”

    他拿走她喝茶的杯子,转身舒朗一笑道:“私奔啊。”

    李颐听坐在床上不为所动:“宋戌,你又闹什么幺蛾子?是想让我陪你出宫狩猎还是跟侍卫们打了赌?”

    她柳眉蹙起:“不管如何,今日我大婚,你闹得有些过了。”

    宋戌一愣,道:“不是出宫狩猎我也没有跟谁打赌,我就是来带你走的。那日我在大殿看得分明,魏登年当面向陛下求娶你,让你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只好答应他,你是被迫的对不对?我知道你一定是被迫的!”

    宋戌又道:“我以为,你去翼都只是个幌子,你会跟我的人一起回来,重新做你的郡主我的堂妹,我甚至已经想好,你被马匪掳走多日,名声或许会受到一些影响,但我可以借机向父皇求娶,所以我马上就答应了你的求助。你给我的信被他们快马加鞭送了回来,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么后悔,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随吉青他们一道来接你,为什么那一次我没有拼尽全力闯一回宫。”

    李颐听惊愕不已,她竟不知宋戌何时对她动了心:“宋戌……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从你被赐婚给张鹤起,我就再也没法冷静了!”

    宋戌语调逐渐拔高,胸口起伏地望着她:“以前我被偌大的宫城困着,虽然我常常出宫骑马、狩猎,可我知道太阳一落下,我就要重新回到那个四四方方的宅子里,都城最大的宅子。这是我第一次抱着必走的决心离宫,北门被我花钱封口的侍卫以为我只是像往常一样出宫玩一趟,但我知道,我是要跟你永远地离开这里。”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殷切道,“你也是想跟我走的,对不对?”

    李颐听一惊,剧烈挣脱后两三步爬下床,跟他隔开五尺之距道:“我不是被迫的!宋戌,我是自愿嫁给他的。”

    静了片刻,宋戌道:“我不信。”

    李颐听道:“我不知道做了什么让你误会,可我,的的确确倾心魏登年。”

    “不可能,不可能,你喜欢的人不是我?不会的。”宋戌看向她,神色仿佛十分不解,“你若不是喜欢我,怎么会豁出命为我挡下废太子那一剑?”

    李颐听道:“我的确救过你,可我还帮郑易救过他父亲,难道我也喜欢他父亲吗?”

    “那怎么能一样……”

    “的确不一样。你们出事,我会拼尽全力帮你们;可若是魏登年出事,我只想豁出命陪他一起。”

    宋戌急急要辩驳的话,愕然止在了喉头。

    李颐听笑了笑,道:“我最见不得美男有难,这世间好看的男子受了苦我都会想助一助。可旁人好看,我也仅限于看看就好;魏登年好看,我却想亲他,想同他在一起,想这辈子都能在他身边一直看下去。宋戌,你可懂得?”

    宋戌盯着她久久不语,忽然嘴角扬扬,却是苦笑出声:“你说得这样直白,我怎会不懂。”

    李颐听瞧着他的神情,心中也跟着揪了一下,从前一切历历在目,但这种事情最该快刀斩乱麻,于是她硬了心肠道:“既然如此——”

    “既然懂得,”两道声音交叠,魏登年从屋外的阴影处走入,款款一笑,“臣便就此恭送殿下,谢太子殿下在臣大婚之日亲来祝贺。”

    一室静谧。

    宋戌咬牙切齿地瞪着魏登年,魏登年亦直直回望,面上笑着,眼神却冷得吓人。

    半晌,终是宋戌先收了目光,最后心绪难平地看了李颐听一眼,黯然离开。

    他以往总是大摇大摆来找李颐听,穿金戴银恣意疏狂,两世以来,李颐听见他永远都是风流、充满朝气,却从未见到他背影如此沉默、颓唐,肩膀沉沉地塌了下去,仿佛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振奋起来。

    “人都走远了,你还如此巴巴看着,是舍不得吗?可要我叫他回来?”

    魏登年语气平缓地开口,不疾不徐。李颐听忽然觉得后脖子有些凉,立刻缩回目光。

    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迫她与他对视,指腹温柔地摩挲过她的脸颊,吐息温热:“宋戌今日满嘴胡话,尤其那一句夸你今日好看,我听了觉得甚是荒唐,我的小听,自是日日好看的。”

    李颐听轻笑一声,也突然反捏住他的脸颊:“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刚下凡时日日想做的事情,今日终于做了,心中阴霾骤扫,顿觉舒畅,忍不住笑出了声。

    魏登年挑眉:“手感如何?”

    李颐听老气横秋道:“甚好甚好。”

    二人大笑。

    李颐听扑进他怀里:“方才我和宋戌的话你都听到了?怎么你一直都在府里吗?我听他说留的假线索要你们找上小半月才行,我还担心了一下。”

    魏登年将李颐听抱紧了些,鼻尖在她乌发间轻轻蹭着。

    他喜欢闻她身上的浅淡香气,剑眉也跟着舒展开来:“他那点小伎俩,要骗我可能要等我长到皇帝那样的年岁了。只是我听了你跟他的一番对话,倒是有件事情想要问问你。”

    李颐听道:“那我看心情回答。”

    “你说我好看,想亲我,想同我在一起,想这辈子都能在我身边一直看下去。”魏登年故意凑到她耳边说话,盯着她的脸颊一寸寸红了,轻笑一声,终于正色,“可宋戌也好看,郑易也好看,你为什么偏偏对我不一样?在你心里,我和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当然有了!魏登年啊魏登年,你竟然如此愚钝吗?”李颐听松开他,骤然笑开,“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最漂亮。

    “世间所有好看的人里,我最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