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刀压低声音:“戒备!”

    然而一瞬间后,那股无形逼近的压迫感忽然消失了。

    李颐听等人骑在马上,囿于窄小的林间道,就像一小群待宰的羔羊被群狼环伺,然而对方还来不及一拥而上,就被黄雀在后的虎豹开膛破肚,连呜咽都来不及,那些人几乎同时被利刃划破了喉管,然后虎豹又如潮水般无声退走。

    顷刻后,空气都好似重新流动了,只是滚来浅淡的血腥气。

    纵横交叉的路口中,那棵粗树之上,主宰之人高坐枝头,将地下一切动静尽收眼底,修长的腿落下一条懒洋洋地晃着,目光跟着那道秀丽坚韧的背影远去,左眼角的泪痣灼灼。

    他一路护着、拦着,在李颐听看不见的角落,一次又一次将所有危机绞杀于摇篮中,像呼吸一般浸透以她为中心的方圆半里,沉默地护她进了桦阴皇城。

    确认她再也不会遭遇卺国的暗杀,魏登年才折返回自己的军队,晃身变回坐镇后方的主帅。

    十几轮昼夜更替,李颐听等人已经身心疲累,胯下的马不知道换了多少匹。她风尘仆仆地归来,瞧着巍峨的皇城越来越近,朱红的宫门却在眼前缓缓关闭。

    李颐听脸上的希冀企盼随着变窄的宫门一寸寸消散,直至殆尽。

    她下马扑过去,却只抠下几块漆红碎屑。

    身后的众人哗然,有沉不住气的扑上去捶打宫门。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再无退路,陛下您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开门啊,开门啊!”

    “陛下要弃我们,桦阴要弃我们!”阿凝喃喃看向李颐听,“小姐,该怎么办?”

    “郡主,桦阴不仁不义,我们走吧!”

    越来越多的人催促她离开,满身疲累的女子却一撩衣袂,直挺挺跪了下去,目光坚毅地盯着高高的宫墙:“我是桦阴的郡主,桦阴在,我在。诸位责任已尽,快快离去保命吧。”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她最亲近的婢女身上,一个两个焦急道:“阿凝姑娘,您快劝劝郡主吧!”

    阿凝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缓缓走到李颐听身边,亦坚决地跪了下去。

    “小姐有想等的人,放不下的责任,但阿凝的责任和等待,永远都只有小姐。”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重重喟叹离开,更多的人跪在了她们身后。

    卺国两军会合,列阵在护城河外,前有多出桦阴两倍的兵马,后有储君被毒杀的愤然,大卺的士气已到达顶峰。

    密密麻麻的黑色铠甲几乎覆盖了城外一方河面,三十万大军像巨轮碾压般沉缓地逼近皇城,泰山压顶之势亦不过如此。

    然而兵临城下却围而不攻。

    在魏登年前头带兵攻打桦阴的主帅叫徐养,这些年受命跟桦阴打打停停都是他,或许是多年来的战事终将结束,或许是储君之死让人意难平,这唾手可得的胜利,他忽然间又不急着去拿了。

    徐养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皇城,就像看饭桌上的一盘菜,只要他挥挥手,这菜就会被拂下桌子连盘摔个粉碎……只要他挥挥手。

    可是,人总会有手贱的时刻,好端端一盘子菜就这么撒了摔了,多么可惜。何况这是一个王朝,捏在他手掌心里的王朝。

    即将陨灭之前,怎么能忍得住,不做一点有趣的事情呢?

    于是徐养喊来一列小兵朝里面喊话。

    内容只有八个字——

    交出犯人,一切从宽。

    这八个字被传话的小兵们反复喊着,传进了皇城。

    徐养大笑不止,周遭的将士们脸上也露出了看戏的笑容来。

    魏登年自他身后驭马而来,微微蹙眉道:“垂死蝼蚁杀了便是,将军何至如此费力?”

    徐养大大“哎”了一声:“如果桦阴的皇帝老儿真的杀了李颐听交给咱们,那咱们就是抓到凶手大功一件,省得她趁乱跑了,左右不过费点时间,看他们狗咬狗不好吗?”

    魏登年还要再说,徐养却不愿意听他多话,挥了挥手,阵中擂鼓呐喊,号角阵阵,声势大如江翻海沸,随着十月的秋风,轰鸣地送进了皇城。

    桦阴皇宫,勤政殿。

    一室静谧空荡,全无宫人的痕迹,只有年轻的太子站在龙椅旁边,龙椅之上的帝王已经枯坐了半日光景,目光沉沉长长,一直延伸到殿外。终于,有将领进来禀告,皇城所有能调派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

    太子李昌师的神色动了动,将将要跪下请战,却被孝帝挥手挡了回去。又过了片刻,孝帝亲拟的降书跃现案前。

    李昌师一震:“父亲!父亲跟卺国交战多年,最后一役竟要不战而降?”

    孝帝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败局已定。”

    李昌师愣了许久,看着空寂的大殿,听着城外的震天呼号,晃了晃身子,突然冲到那将领跟前,狠狠抓住他的肩膀:“襄安呢?襄安郡主呢?!本宫在问你话,你看着父皇做什么!”

    他一把抽出将领的佩刀,压在他脖颈上,终于得到了回答。

    李昌师一言不发,提刀而出,被门外孝帝的人又丢回了大殿。

    “父亲,她回来了,她回来了,我要去接她!”

    李昌师这一摔,发髻也乱了,衣衫也脏了,先前强自镇定的姿态,拼死一战的信念,在最后这根稻草压来的时刻,溃散成灰。

    桦阴最持重尊贵的皇子不顾仪态地朝着孝帝跪爬过去,仰着脸恳求道:“我答应过她,她回来我就娶她,她定然在等我。”

    灰白的天幕乌云滚滚,山雨欲来。

    半晌,他盯着沉默的孝帝,不敢置信道:“父亲,您不会真的觉得,交出襄安,他们就会退兵吧?”

    孝帝讥笑一下:“朕以为,当初你只是为了安抚她随口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