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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里上千名皇室、四十万百姓以及十万桦阴士兵,一夜一日方才杀尽,很多人还没有死透,还在挣扎、蠕动、爬行,最后都被拖走,填进了大坑活埋。

    皇城变成了死城,雨水冲刷了几日都驱散不尽空气里浓密的腥味,血把护城河染成了艳艳红色。

    镜像至此方灭。

    这是司白心里最不愿意提起也是最舍不去的一段往事,被他全面完整地封存在即墨神君的追忆镜里。

    李颐听看完,讷讷不知所措。

    她只知道魏登年生平三罪,条条恶极,却不知最让他臭名昭著、为人不齿的第三条,竟是因她而起。

    魏登年迎娶苏觅竟然是因为,苏觅像她。

    李颐听忽然间想起数年前宋戌跟她开玩笑时提起的一段话。

    他说,我有一位甚爱男色的堂妹,最近在疯狂追求我的部下,还缠着我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别提多烦人了。

    他的堂妹,就是宋炽。

    “我的小炽,跟皇宫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爱金银就去讨好太后,家中顾着我的身子不许我吃得油腻,可我要是说馋,她就会带我去膳房里偷。她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写在脸上,既坦荡又明快,外人看着觉得她俗不可耐,但我却觉得世间没有比她更通透的人了。”

    苏觅喜欢的不是魏登年,也不是宋戌,竟然是……

    初闻不知其意,再忆只余唏嘘。

    魏登年登基以后没有两年就会被苏觅背叛,继而下属篡位,接着被挑断手脚筋骨,孤苦囚禁而死。

    这一切的源头,他的悲惨命运,竟然都是因为他娶了跟她酷似的苏觅。

    竟然,是这样。

    后来司白历劫完成,回归仙位,点了李颐听上天庭做了小仙。

    而她再睁开眼,看见眼前的琼楼云宇,脚下的苍茫大地,才惊觉她这漫长一生坚守的国仇家恨、人间正道,只不过是须臾一梦。

    梦醒以后,她决意此后只当个贪图美色的富婆散仙。

    蹭最多的香火,看最美的男人。

    司白动了动手指,将追忆镜从李颐听手里接了过来。她仍沉浸在遗憾中懵然不察。

    司白轻叹一声,低头踌躇开口。

    “回到九重天后,我没有哪一日不在后悔。若是我将家国百姓放得更轻一些,若是我忤逆了那个皇帝,若是我在你归来那日拼了命去接你,若是我没有退缩,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他嘴角苦涩。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皆是他的意难平。

    李颐听深深呼了一口气,终于从沉闷的旧事中抽身。

    她揉了揉太阳穴,声线已经恢复平缓:“殿下不必介怀,时过境迁,自当各自放下。”

    司白抬首,沉默地盯着她,忽而嗤了一声:“你何必故作清冷。旁人都以为,我重回九重天把你点上去是给我当贴身仙婢的,只有你自己知道,我点你上去,是要娶你为妻。”

    他恳切地看着她,说出一直以来最想说的那句话:“现在再没有什么东西横在你我面前,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李颐听手指蜷缩了一下,忽而冲他扬起一个久违的笑来。

    司白有一瞬间恍惚,以为回到了乐平十八年。

    凡人李颐听气势汹汹奔进大殿,做好了和满朝文武争辩的准备,却在看到殿内的他时,错愕了片刻,坚硬决然的外壳刹那间化为乌有,像一束缱绻的春花绽放。

    那是司白印象中,李颐听对他的最后一抹笑容。

    再见彼时笑容,司白也忍不住跟着她微微扬起了嘴角,却听见她道:“殿下,曾经我也坚定不移地以为你会娶我为妻。”

    司白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他忽然慌乱,感觉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变了,急急道:“你别说!”

    她后退两步,曲了曲腰身,郑重朝他行了一礼:“我被养在皇宫,自小就知道什么是寄人篱下,于是我努力学文学武,原先只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处境卑微,没办法觍着脸在宫里白吃饭,报效家国就是最好的报答。可是后来却是因为喜欢你。我想,我平白当了个郡主,又要嫁给国朝最尊贵的储君,这实在是皇恩浩荡、上天厚待,宫里那么多皇子公主都不及我的天资,可我仍然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我那时想着,以后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辅佐桦阴未来的天子,让桦阴在你的治理下成就昌明盛世,助你千古流芳,世代称颂。”

    她无奈一笑:“我的确没有看错你。你躬勤政事,锐意进取,任贤革新,上爱戴百姓,下敬孝君父,如果没有城破,你必定是位贤明的君王。可是一国太子心里要装的东西实在太多,凡人李颐听短暂的一生里,至死也没有等到答应来接我回家的李昌师。我理解你,但无法原谅你。当我得知我只是殿下下凡历遍人生八苦中微浅轻薄的一环后,前尘往事皆尽。这一拜,是颐听仙子对司白神君的感激,谢你让我活了过来,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遇到魏登年,不会知道我死后曾有一个人为我彻夜悲恸。现在我唯一想做的事情便是下凡,去见他,然后嫁给他。”

    司白晃了晃身子,目光紧紧追着她,仍留有最后一丝希冀:“可他是个凡人,百年之后……”

    李颐听笑了笑:“百年之后,我自去寻他下一世。每一生我都等他。”

    司白闭了闭眼,颤声道:“我终究成了你可以忘却的一部分前尘往事,是吗?”

    李颐听道:“是。还有那面镜子,里面封存的记忆还是散去的好。虽然我已经放下,然我那个夫君心眼极小,要是被他知道别的男子手里有一段我的回忆,定然要狠狠吃味。”

    “别的男子……”司白今日得胜归来,身心却遭受连番重击,此刻胸腔上又是一记闷锤,喉间泛起一阵腥甜,他哽咽一笑,“我想娶的人,终究是再也娶不到了。”

    顿了顿,他道:“我知道了,以后你我便是颐听仙子和司白神君,我这便送你下去。”

    李颐听颔首:“多谢。”

    司白走到她跟前,掌心聚起一团冰蓝柔光,在命盘挥展一抹,金色大盘子开始转动。

    李颐听迫不及待地动了动,身后却传来整齐划一的铿锵脚步声。

    一列银甲天兵鱼贯而来,列阵围堵在命盘前,又左右各出一人将她擒拿。

    司白呵斥道:“放肆,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将领朝他行了个天族的尊礼:“二殿下,方才抓到的魔族公主指认颐听仙子为凡间接应她逃跑的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