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乐只听了后面半句,当是真哥哥在教训小六,笑着附和,又嚷着要去看打铁花。

    “听说这回京兆府请的是老杨头的徒弟,万花绽,神龙至,要比去年的厉害多了。”

    “小哥哥这心思若是放在念书的事儿上,怕是咱们家也要出一个大儒。”张婉揶揄道。

    “你小孩子家家,懂个什么?”

    张承乐分一串糖葫芦给她,摇头晃脑地说着歪理:“你小哥哥我是文曲星转世,不用功不努力就轻松得了头名,若是再努力用功许多,还有旁人什么事儿?天下莘莘学子念书不易,我太优秀了,怕他们自惭形秽,失了对念书的那点儿冀望。”

    张婉气笑,只叹气摇头。

    钟毓忍笑道:“好知礼的张举人,依你这意思,他们该是谢你呢?”

    张承乐大言不惭地点头:“立碑著书都不为过。”

    “不知羞!不知羞!”张婉嫌弃地绕至钟毓身侧,指着张承乐道:“真哥哥,你快帮我骂骂他,这么厚颜无耻的人,竟然是我哥哥?”

    张承乐也要讨理:“我才盼着真哥哥骂醒你这个小糊涂呢,我说了你又不信,让真哥哥给你讲,高阳书院的头名有多难。”

    钟毓不偏不向,各打五十板,拉着两人顺着人流往长寿街走。

    十字交叉口有一座钟楼,是先帝爷当年相州大捷时所建,因是战事而成,多染戾气,宫中贵人们祈福求天也不使它。

    太后娘娘出身青州崔家,少时随先帝爷南征北战,一身赫赫战功倒是不怕这些。

    逢普天同庆,凡仁寿宫所出懿旨,皆要在此鸣钟。

    打铁花的场地便是在钟楼前的一处空旷场所。

    周围漫是人群,道路两旁早就被小摊贩码满了,稍有空地儿,便有舞七磐、撂地的手艺人占住。

    张承乐被走马卖解的绊住了脚,火树银花也顾不得了,他仗着个子小,七钻八钻,没多会儿就挤进人群。

    张婉点着脚,垫步要找,却只听见小哥哥在里面高喝赏银,围观众人拍手叫好。

    “咱们在这儿等他,还是先去前面打铁花的地方瞧瞧?”钟毓紧跟在她的身畔,虽目不转睛,却也举止有度。

    “不要他了,咱们自去玩咱们的。”张婉瘪着嘴角抱怨,“等回去告诉我娘亲,看他怎么挨打!”

    钟毓轻笑,喊了两个随行的小子在跟前盯着,便伸臂引路,将张婉护在身前,继续往人群热闹处走。

    地上看热闹的百姓太多,二人找了一处有雅间的茶馆,斜对着钟楼,上了二层,推窗便是赏景的好位置。

    地方不大,只一方桌子,临窗摆有凭几、蒲团,鲜花幔帐,倒也雅致。

    “楼下虽然热闹,然人多手杂,终是不大方便。”钟毓斟一杯茶,给她解释:“这儿虽不能尽兴,倒是便宜许多。”

    茶叶是他们自己带来的,碧绿的毛尖在滚茶中上下翻腾,刷过莹白透亮的精瓷,沁人的香味一点点晕开。

    张婉抿上一口,笑道:“开春那会儿,二哥哥也给了我一包新茶,吃着味道倒是相似。”

    钟毓挑眉:“你吃着可好?”

    张婉点头:“极喜欢的,比家里采买的要鲜口许多,应是当季采下来的。”

    钟毓道:“新茶都是一个味道,自然是一样的。这也是今年新下来的明前,你若喜欢,我叫人再给你送去两包。”

    他话音方落,外面登时一片大亮。

    “哇——”

    “开花啦!开花啦!”

    小孩子拍着手哄叫起来,伴随鼓声,两条金龙左右摆开,映着漫天花火,便是远看,也令人欣喜不已。

    张婉高兴地跟着拍手,指着火树银花下踩旱船的让明琴也看。

    火光映着灯光,外面一片通亮。

    明琴笑着指了一对儿骑驴的新人:“小姐,您瞧,那跑旱船的新郎官儿是个新来的,步步都要落旁人一些。刚才还跟蚌娘撞上,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没跌倒,还不忘搀着他的新娘子呢!”

    “哪呢儿?哪呢儿?叫我瞧!”

    张婉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仔细在跑旱船一片去找。

    果见一身量高挑的红衣红驴,歪歪扭扭地牵着红纸搓的缰绳,站都站不稳了,还要强撑着朝前面走。

    “是有趣得很。”张婉掩帕而笑,“真哥哥快来看。”

    她正要扭头,那新郎官儿忽然抬首,将身畔的新娘子拉在跟前,两个人笑的前俯后合,不像是来耍戏,倒像是凑热闹的看客一般。

    明琴也瞧清楚了那人模样,失声惊讶:“是他们俩!”

    那抬轿的新娘子尖鼻子细眼儿,笑起来龇出一枚吃人肉的狼牙,除了姓赵氏的小娼妇,再没第二个人了。

    “乌龟王八的凑一对儿!”明琴咬着牙,低低地骂娘。

    香臭不分的狗东西,那娼妇是个浪蹄子,姓周的却当眼珠子似的胡海在一处。

    眼下为了哄那小娼妇玩乐,竟跟一群耍把戏的混在一起,可是连体面也不要了!

    张婉嘴角紧抿,眼底的喜色散去,脚下虚浮两步,抓紧了明琴的手腕,半倚在窗棂。

    “怎么了?”钟毓过来扶她坐下。

    又朝窗外打了一眼,也没瞧出有什么异样。

    “没事儿,铁花晃着眼了,心里有些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