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到地方了。”明棋在外头开口提醒。

    一双纤细玉手才轻轻搭了出来。

    嵌了绿松石的金鋜在太阳底下光彩夺目,那是定亲当日,钟毓送来的信约。

    收在妆奁里一直没拿出来,今早出门,特意叫明棋找出来的。

    大小适中,映着她指甲上的浅浅得凤仙花色,相得益彰。

    “主子,您这边走。”刘福必恭必敬的为其引路。

    他是常跟在钟毓身边的奴才,在各个衙门口跑东跑西,官厅上的人,大略也都认识。

    底下的差官就是不知这位小姐的身份,一瞧见他,便也明白是钟家二爷的体面。

    自然是越发的恭敬起来。

    下了台阶,铁链子从牢门搭下,发出哐啷的声响。

    牢房低于地面,天光自小窗打进,拿墩布搪出来的实心儿泥路明晃晃的发亮。

    差官殷勤地抱了一怀稻草,零零散散铺了一路:“您仔细着点儿,当心脚下打滑。”

    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

    这位是小秦寺丞亲自过来打地招呼,又有钟二爷的人在跟前伺候。

    衙门口进不来楞头鹅,这位小姐的身份,就是拿脚趾头猜,也能想到是谁。

    除了宋国公府的那位六小姐,再不能有旁个。

    才风风火火跟卫国公府闹了一场,流言蜚语传遍大街小巷,任她是个金枝玉叶,也未必能够日子好过了去。

    结果呢?

    耐不住人家命好!

    先是钟家二爷不顾漫天闲话,三媒六聘的上门求娶,听说还请了康王府的老王妃给做好命婆。

    那可是给了张家十足的尊重。

    再着也是老天爷疼呵,二嫁能寻个好头儿不说,前脚亲事才定下来,后脚周家就遭了大祸。

    真真是打着灯笼都瞧不出的光明大道,竟叫她给走的坦荡。

    但凡当初没有那么一遭。

    这会儿大牢里头蹲着的,还不知道是谁看谁呢。

    此处是关押大理寺再审要犯的地方,人不多,仅有的两个死刑犯,也因为年老多病,日薄西山地抱着破烂被褥,歪在稻草堆里。

    周博远住在一个单独的牢房。

    左右没有旁人,因着那份体面,牢头们倒也不曾苛待于他,被褥都是干净的,跟前还摆了一个杨木小桌,上头放着粗瓷的大腕,筷子一双,另有没吃完的凉馒头半块儿。

    张婉站在牢门外面,看着他今时今日的落魄,没有说话。

    一缕天窗打进来的阳光,正落在她精致的面上,与金鋜一套的头面也是钟毓送的,青州辛家独一份的制作,缠丝点翠,瞧着是不张扬,却比那些明晃晃的珍珠玛瑙要金贵的多。

    周博远察觉到面前有人,稍稍翻了个眼神儿。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一双靛青色绣鞋,上头绣着蝶戏兰草。

    他嘴角一撇,便懒得再看下去。

    方才,闻见那股子熟悉的馨香,他便已经猜出了来人是谁。

    还是那么装腔作势,规矩的让人恶心。

    “荡『妇』。”

    周博远小声咒骂一句。

    虽没有指名道姓,但长耳朵的人都听明白了,他骂的是谁。

    “哼。”张婉冷冷一笑,眼底是掩不住的喜色,“不愧是世家大族教出来的公子哥儿,沦落到今时这般地步,还能端着那份虚伪的清高,真叫人看着舒坦。”

    “小人猖狂!”周博远满目愤恨地翻眼皮,厉声道:“你来作甚?你来看我笑话么?”

    他咬着牙道:“那可是要让你失望了,爷好得很,吃得饱,睡得着,不比有些人尽可夫的小娼妇,整日想着怎么哄着男人替你出头。”

    还没进来的时候,关于孙家那些传言,他可是全都知道。

    这小娼『妇』想男人想疯了,什么香的臭的都要往上面贴。

    也是自己瞎了眼,当初那么多老实听话的大家闺秀没有选,竟叫这不守妇道的小贱人给骗去了。

    想到这里,周博远懊恼地摇头。

    也是,这小贱人阴狠恶毒,连自己的孩子都能舍得打了。

    还有什么事儿她不能做的?

    他在牢里境况不堪,张婉在外面看的心情愉悦。

    她大人有大量,没有计较那些恶毒难听的混账话,只扬起嘴角轻笑。

    “你不必将旁个想的那么坏,并非人人都是你的赵姨娘。”她眉眼弯弯,说话时都忍不住带起笑意,“兔死狗烹,她跑的恰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