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回忆到好像之前住的酒店附近就有一家很有名的烤鱼店,蒋澈就蓦地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杨沅死得太惨了,一个身娇肉贵没吃过苦的小少爷,被割去双耳又被砍掉十指,浑身血污地死在肮脏又破旧的化工厂里。

    就像一朵娇嫩漂亮的玫瑰,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最后还被踩进了污秽的泥土里。

    任谁看了,都觉得窒息和残忍。

    游铮抱着杨沅凉透了的尸体,向来内敛冷漠脊背笔挺的人,彻底弯下了腰杆,双臂微颤情绪近乎崩溃,深深把头埋进了他血迹干涸的颈窝里。

    蒋澈虽然演的是死人,但是呼吸和感官都正常运转。

    他能感受到许无时温热滚烫的眼泪濡湿了他的脖子,也能感觉到那些眼泪流过他搏动的脉搏。

    更加能感觉到,许无时跟他皮肤相贴的嘴巴鼻尖和脸颊的温度。

    那些落入他耳朵里破碎嘶哑的哽咽,如同困兽般悲恸崩溃情绪,无一不在软化和入侵蒋澈的神经。

    许无时这个人真是……演戏跟真的一样,专业哭丧也没他哭得这么逼真。

    导演喊了一声卡,十分激动地夸许无时演得太好了。

    蒋澈没有马上睁开眼睛,一来是他不想看见许无时,二来是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许无时。

    平时一结束拍摄,这丫的准会找各种时机占点便宜,不是摸摸耳朵就是亲亲脖子。

    蒋澈习以为常,甚至在心里琢磨着这回就当白送他的算了。

    反正这是最后一场戏,以后许变态想占他一点便宜都得付出惨痛的血和泪的代价。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许无时什么也没做,而是轻轻将他放在了地上。

    蒋澈睁开眼的时候,只来得及捕捉到许无时被众人簇拥着出了化工厂大门的背影。

    边上帮他解绳索的小助理说,外头下雨了,苏导演临时加了拍摄任务,要许无时赶紧拍几段雨里追凶的片段做备用。

    休息室就在化工厂后面的房子里,有雨棚搭起了一条路。

    蒋澈卸了特效妆,问工作人员借了把伞,就独自回筒子楼洗澡了。

    夏天的雨水来得又凉又急,下了一会儿就停了。

    因为要约白奕月吃饭,蒋澈特意穿了精致昂贵烫得周正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

    走到楼下看见因为夕阳沉下去而变得光线昏暗的长巷时,他蓦地又想起了许无时落在他脖子上的那些眼泪。

    蒋澈觉得自己还沉浸在杨沅的角色里没出来。

    筒子楼底下有棵大树,边上绕着一圈石凳。

    平时挺多老人坐在这里纳凉,摇着蒲扇说家长里短,今天因为下雨,没什么人。

    蒋澈坐在其中一张没被雨淋湿的石凳上,慢慢摸出了口袋里的烟。

    许无时拍完戏换好衣服,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刚刚转出巷口,就看见窝在树背后几乎要跟夜色融为一体的蒋澈。

    小少爷穿着斯文干净的白衬衫,后脑勺挨着树干,修长白皙的手指夹着一根点了火的烟,吸了一口,然后心不在焉地吐着烟圈。

    蒋澈刚刚用联想法出了一点戏,一道影子就从头顶笼了下来,将他罩了个严严实实。

    “穿得这么好看在这里吸烟,就不怕被小流氓骚扰吗?”

    蒋澈夹着烟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刚刚掀起眼皮,许无时就搭着他的肩膀在他边上坐了下来,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脖子。

    “脖子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感冒了?”

    许无时说着撩开了蒋澈的额发,用掌心摸了摸他的额头。

    蒋澈反应慢半拍,被摸了两下就拍开了他的手,“附近的小流氓我没看见,色狼倒是碰到了一只。”

    许无时眼底微微泛起了一丝笑意,视线一转,就落到了蒋澈脚边的烟蒂上。

    “心情不好吗?抽这么多烟。”

    “烟抽多了肺不好,肺坏了影响肾功能,这样下去,你不到四十岁就得废了。”

    蒋澈将脑袋转到了一侧,不是很想搭理他。

    许无时看着蒋澈写满了“妈的智障”情绪的侧脸,忍不住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脸,“怎么了这是?这么烦我。”

    蒋澈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有些事还是得从根源上解决,他拍开许无时的手,低声说:“我出不了戏。”

    “我觉得我还是杨沅,被你哭死了。”

    演员出不了戏导致心情抑郁,最后轻生的例子比比皆是。

    许无时眼底笑意尽散,一双沉静的眼眸紧紧盯着蒋澈脆弱漂亮的脖颈线条。

    蒋澈抿了抿唇,看着面前昏暗朦胧的夜色,忽然问了一句:“许无时,刚刚那场戏,你是不是真哭了?”

    他说的不是那种有没有流眼泪的真假,而是情绪的真伪。

    蒋澈问完了,就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许无时的情绪真也好假也好,好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不停在钻牛角尖。

    但是为什么走进来,怎么才能走出去,甚至连死胡同是怎么形成的,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