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罗衫当值,添了几次茶水,见宁味还在出神忍不住出声劝了句:“太后,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宁味没有回话,只伸出食指拨弄绒株的叶子,罗衫见状知她只怕又是要使性子,不肯听劝了,也不多说,只上前几步将敞开的窗户关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长影子拉在窗纱上,宁味停了手,把绒株往案里面推了推。

    罗衫躬身刚要退下去,却听到女声问了句:“你说……”

    她抬头望过去,见宁味长发柔顺披下,素脸干净雪白被遮了一半,只露出一个小巧的下巴尖儿。

    “娴太嫔让我给淳于恭赐婚,我该不该答应她?”

    她说这话时,眼角不自觉垂下,似乎在思考一般,眉间藏绕几丝迷惘。

    罗衫不知为何觉得她担忧了似乎并不是此事。

    “太后想帮便帮,不想也就罢了。”罗衫斟酌回答。

    宁味还在出神,神色未变也不知这答案她是否满意。

    她咬了咬下唇,忽抬眸望过来,眨了眨眼,这般姿态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少女。

    罗衫心下动容添了句:“帮或不帮都不打紧的。”

    这话说得其实没错,帮了,不过便是宁味开了这个口,淳于恭的婚事对于新帝来说虽然有用,但也绝不是非他不可。联姻之事,新帝子嗣旺盛且还年轻气盛,在不济宗室里适婚的男子也大有人在。

    新帝也犯不着为了一个闲散王爷的婚事和宁味闹得不好看。

    不帮,依宁味的身份地位,娴太嫔也奈何不了她什么。

    这件事从始至终都不过在宁味的一念之间罢了。

    罗衫知晓,这些道理,自己可以想到,宁味便更是可以相通。凭她的性子实在不应在这些小事上费心才对。

    可今夜她这神态,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罗衫”宁味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幽幽地望过来:“他的婚事要做什么打算呢?”

    “他?”罗衫试探:“太后说的可是小殿下?”

    宁味点点头,偏了脸:“他有心上人了。”

    原来还是为了小殿下,罗衫了然,她伺候宁味这么久,能让这尊神仙烦扰的便也只有她收的这个冤家了。

    “小殿下的婚事有太后倚仗,自然是可以顺顺利利。”罗衫应了句。

    没想到宁味竟颇为赞同的点点头,随即眉头一皱愤愤不平道:“我会帮他的,可他不告诉我!”

    罗衫一愣,没料到宁味竟会因为此事委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宁味不依不饶:“难道我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吗?”

    罗衫哑然,这话……

    要是说宁味对宫里宫外的多数人,惯平日里的做派那是算不得什么好相处的。

    但对于淳于沉,宁味确实俨然努力算是好相处的了。

    可这话是不能说给她听的,罗衫一时之间只觉得有些为难:“太后……”

    四周寂静,宁味显然在等她回话。

    罗衫只觉得额间出了些细汗,略微有些结巴道:“太后母仪天下,自然是应当恩威并施的。”

    “且太后待小殿下一向宽厚,婚嫁之事……奴婢以为,应当是殿下谨慎还没想好如何同太后说吧。”罗衫咬唇:“过些时候,时机到了,小殿下自然会告诉太后的。”

    罗衫瞧瞧抬眼,终于见宁味点了点头,这才觉得松了口气。心中忍不住祷告求饶,只望小殿下和太后长久安好才好,免得连累她们这些做奴才的担惊受怕。

    第54章 试探

    说了好一会儿话,罗衫扭身从炭火小炉上提起黄铜水壶,给宁味重新泡了盏茶递过去。

    宁味吃了两口搁在一旁,垂下眼睫盖住眼底的光,似乎是想起来什么,语气轻柔缓和了许多:“我没想到,娴太嫔会因为淳于恭的婚事来求我。”

    “我还以为宫中的人都是没有心的”

    罗衫从屏风上拿下来一件斗篷给她披上,在她锁骨上细细打了一个结,目光温柔:“十三殿下到娴太嫔那儿时,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娴太嫔那会儿也还很年轻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

    “宫中时日漫长”罗衫退到一边,抬眸眺望远处:“可能娴太嫔当时也没想到会真当了他半辈子的母妃。”

    宁味看着罗衫,月夜下她紫色刺绣妆花裙笼地,烛火跳跃将她的裙摆晕染出淡淡的光泽,温柔得像是墙角生长了许久的一株蔷薇花。

    她陪她,好像也是就这么在恍然不知中陪了半辈子。

    “罗衫”她唤了她的名字。

    罗衫闻声回身看向她:“嗯?”

    宁味歪了头,把脑袋搁在膝盖上:“我听说,你也有心上人了?”

    她问得猝不及防,惹得罗衫一阵脸红跺脚声音娇俏:“小姐!你说什么呢!”

    宁味抿嘴,语气无辜:“可不是我说的,云裳告诉我的。”

    罗衫急了,气急败坏就要出去:“让她胡说八道,看我不去撕烂那个小蹄子的嘴。”

    宁味兴致勃勃的煽风点火:“淳于沉也和我提过几次。”

    “说那人是太子侍读,叫夏明虚,很有学问,为人温和端正,家世也很清白,来日怕是大有前途。”

    罗衫羞得脸恨不得埋到低下气鼓鼓:“小姐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又不想晓得他那些!”

    宁味一脸严肃,抱住手肘:“可……淳于沉说……”

    “你眼光不错。”

    “哎呀!”罗衫上前几步,恨不得捂住宁味的嘴:“小姐你就别再说了!”

    点到为止,宁味见她这模样也没继续,只起身双脚踩在棕熊地毯上自顾自地解斗篷:“你去告诉娴太嫔,我答应了。”

    罗衫拍了拍脸让自己专心当差,点头:“是,奴婢明日就去帮太后传话。”

    斗篷轻柔的顺着宁味的身形滑落在地上,她伸手一层一层拨开床架子上的帷帐纱幔,钻了进去,只留一双玉足还在床边摇摆。

    隔着纱帐,罗衫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声音越过那一道一道的纱幔显得有些缥缈,罗衫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楚。

    她说:“你的事,什么时候,我都同意。”

    罗衫拿着烛台的手一颤,千种情绪涌上心口,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

    她家小姐自小就是与谁都不甚轻易相近的性格,生在富贵通天的顾家,从来便是什么都不过她的眼,即便自己跟了她那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于她,不过是如一件器物一般。

    她虽对夏明虚却是有好感,但也从没有想过宁味会为自己做主。

    倒不是宁味苛待下人,只是她可能不会留意,所以罗衫一早便做好了一直守在她身边的打算。

    宁味那么个性子,离开了她,她还真是不放心。

    顾家对她有再造之恩,若不是当年顾家收留,她早就死了。她在宁味身边,虽是个丫鬟的身份,但顾家人宅心仁厚,从来也未曾将她当奴婢看,读书习字,吃穿用度皆是比小家的小姐还要好。

    只是今日宁味一言,让她意识到,原来她心里一直还是惦记着她的。

    在这后宫里,她家小姐没有几个信任的人,但她却从来没有将她束在自己身边的打算。

    她家小姐,其实才是最是善良的人。

    *

    没过几次,慈宁宫便传来消息,春猎之事太后受惊身子一直未痊,小殿下日夜忧心,在全国便访名医为太后调理身子。

    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在江南寻得一医女,几番问诊之后太后的身子竟然慢慢好了起来。

    传闻这名医女不仅医术高明,且性情温和容貌姣好,深得太后欢心,被太后收为义女养在宫中,日夜相伴。

    某次医女在太医院交流医术之时,与去诊治的十三殿下一见钟情。

    由太后出面,亲自为其赐婚,有情人钟情眷属。

    这段奇缘,一时之间在渝京坊间成为一段佳话。

    慈宁宫书房内。

    宁味端坐在书案前满脸严肃在翻看一本厚厚的锦册,云裳也弯腰凑过来,两人边看边嘀嘀咕咕,似乎在商量什么。

    “太后,奴婢觉得这个不错,您看这个,细腰长腿定是个美人。”

    “恩,不错。”

    “这个也不错,太后,您看据说是精通诗词歌赋,将来和小殿下定能聊到一起,夫妻日后才能和睦。”

    “有理。”

    “哎,这家小姐!芙蓉面,桃花眼,好一个美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