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么多他们熟悉的街坊邻居、父老乡亲都死了。

    季敏用手捂住眼睛,才能捂住眼中的泪。

    那是她打得唯一一场败仗,她不会忘,也不敢忘。

    有些无法弥补的错误,是要用一生去赎罪的。

    “好了,别哭了!咱们这些活着的,要替他们好好的活着。”

    不知谁豪气云天的叫了一嗓子,唱了起来: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楚绍站在画舫船头,听见季敏的画舫里传来鬼哭狼嚎一般的歌声。

    在亮如白昼的灯火中,他看见画舫中一群男子,有七、八个在敲碗敲碟扯着嗓子高唱,有四、五个在赤膊打拳,还有三、四个在抱头痛哭。

    而季敏斜靠在美人靠上,微闭着眼睛,拿着酒壶往嘴里倒着酒。

    楚绍回头看了看自己画舫里,正在吟诗作对,巧笑嫣然的同窗们与美人们,对比着季敏的画舫的“群魔乱舞”。

    ……这就是一个堂堂大梁长公主殿下所办的聚会吗?!

    作者有话要说:长长一章

    第6章 美人

    今日月女河上的进士聚会,其实是江东考生张罗出来的。

    楚绍原是并不想来的。

    今科江东二百名考生,考中的只有寥寥八人,如此庆贺,实在是有些张扬和引京城的世家侧目。

    这次上京赶考,楚绍并没有与其他考生一起住在江东会馆,而是直接在京城买了一所宅院。

    每日上午,楚绍都会用半个时辰练字。

    今日也是如此,楚绍的贴身小厮,就见自家公子手里拿着狼毫,站在书案前笔走龙蛇,姿态优雅如松胜竹。

    只是小厮有些奇怪,自家公子不是在临摹颜帖吗?

    怎么没有按照帖子来描摹,反而是在纸上写了各种字体的“敏”字。

    小厮见自家公子一直写了两大张“敏”字才放下笔,又拿起纸来细细的欣赏。

    小厮忍不住道:“公子,您今天只练这一字,是要给谁提字吗?”

    自从公子中了状元后,很多读书人都来一求墨宝。

    但公子都是拒绝的,如今公子的字可是千金难买呢。

    嗯?!

    楚绍拿着纸的手一颤,这才意识到,他今天练了半天字,就只写了一个“敏”字。

    ……他怎么会写她的名字?

    楚绍有些气恼的把纸团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纸篓里。

    不写字了,那就作画吧。

    小厮忙给楚绍铺了宣纸,拿了画笔、颜料。

    ……画些什么好呢?

    那就画一幅仕女图吧。

    小厮从旁看去,这是捧花侍女图吗?

    开始还像,怎么画着画着,这侍女不捧花了,还拿上剑了呢。

    不过看自家公子倒是很满意,画完后把这侍女图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

    “等会儿,拿去装裱了。”

    嗯,公子如今是状元郎了,他觉得好,一定是好。

    小厮麻溜儿的把画小心卷好,装到画筒中。

    等出了门,小厮又有些奇怪,昨日公子不说是想去北城外的道观找观主论道嘛,怎么现在又往城东去了?

    楚绍信步到了月女河边。

    午后,河边绿柳成荫,清风悠悠,倒是凉爽。

    ……嗯,他怎么走到这来了?

    他不是准备去道观吗?

    诶,既然来了,那就偷得浮生半日闲吧。

    楚绍先到京城最有名的素菜馆德宝斋试了几样素菜。

    然后看时间尚早,就准备到旁边的茶楼,品茶听书。

    刚到茶楼门口,就碰到了三个江东来的书生。

    其中一个还是楚绍的同乡,有些交情的李书生。

    这三个书生看到楚绍,有些惊讶,昨日这状元郎不是说不来参加今晚的聚会吗?

    怎么今天来了,还来得这么早。

    不过状元郎既然能赏光,那当然是好事。

    四人一起上了二楼,找了包间坐下。

    这个时辰,月女河边的香楼小院儿还没开门,茶馆的生意是最好的。

    包间散台皆座无虚席,人虽多,但却算安静,全都凝神在听台子上的说书人讲永平长公主大破南诏国的故事。

    “要说我们大梁的永平长公主,那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胯、下红马,手中银枪,千里之外取敌军上将之首级。”

    楚绍手里端着茶盏,听着说书人口若悬河的讲着季敏的英雄故事。

    他脑中的的思绪又像被风架起,飘飘悠悠,飘到了她的身上。

    ……胯、下红马,手中银枪,她床笫时也是这般英姿飒爽呢。

    嗯,他还记得她的手心是有薄茧的,摸上去有些粗砺。

    只是她的手抓住他,摩擦得令他着了火……

    坐在楚绍身边的李书生,侧脸便看见楚绍袍子上隆起的一块。

    ……啊?

    李书生差点惊掉了下巴,这、这楚兄原来如此雄壮。

    楚绍被称为江东第一公子,并不是因为他的诗文才学,而是因为他长得太美。

    这个绰号其实是带着调侃的意思。

    可这样一个美公子到现在也没有成亲,身边也不见什么红颜知己。

    就像他这次上京,只带了两个小厮,四、五个老仆,也没什么丫鬟、婆子跟着。

    许多人就想他是不是有断袖之好啊。

    就有那同道之人,总想找机会与他亲热亲热。

    可是奇怪的是,那些人只要招惹上楚绍,不久后就会出异外。

    不是摔了马,断了腿,就是撞破了头。

    而且也不见他与哪个男人过分亲密交往,看来也不是喜龙阳。

    但这般无欲无求,久而久之便传出来,他身上是有暗疾的,不能人道。

    只是今日看,这也不像啊。

    不过,大白天他怎么就这样了?

    楚绍坐在窗边,李书生顺着楚绍的目光看过去。

    楼下有一老妪,正在拿着竹篮子卖花呢。

    楚绍的目光正落在老妪的身上。

    李书生仔细看那老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上的衣服打着层层的补丁。

    楚绍怎么能对这样一个老妪起反应呢,难道,他原来是好这口儿!

    李书生觉得他发现了楚绍的大秘密。

    楚绍想着三年前他和季敏的往事。

    就觉得有些顶得慌,便动了动腿,调整了下坐姿。

    便看见身旁的李公子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嗯,李兄,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没事。”李书生一幅心照不宣的模样,拿目光点了点楚绍的袍子,微笑转过头去。

    楚绍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袍子着了相。

    他今日穿的是绸袍,薄了些。

    嗯,这季敏当真害人,从遇见她后,就像三年前一样,他总是状况百出,如今白日里还弄得如此尴尬。

    楚绍拿手理了理袍子,压住脑中的思绪和脐、下之火。

    可就像听到他的心声,不想来什么,什么就来。

    楚绍再抬头,窗外,季敏带着两个侍从,迎面走来。

    她依然穿着男装,淡蓝锦袍,头戴玉冠。

    傍晚,金色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她看上去姿容秀美,风流挺拔。

    嗬,引得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的目光都往她身上瞧呢。

    她身后的那两个侍卫,他当年也见过,一个好像叫知春,一个叫知秋,也是女扮男装的。

    楚绍就见季敏走到那卖花的老妪面前,给了老妪一块银子,买下了老妪一篮子的花。

    那块十两银子,够五口之家一年的吃用了。

    老妪双手合十,千恩万谢,嘴里嘟囔着:“遇到活菩萨了,活菩萨啊!”

    这些花对季敏当然没什么用处,知春拿了花篮,想了想,也别浪费了,便直接送给了对面卖鱼丸的小娘子。

    小娘子惊喜的接了花,看着季敏笑得见牙不见眼,想来一辈子都会记得送给她花的这位贵公子。

    ……哼,她总是这样撩人不自知。

    这时一匹快马从东而来,马上一位年轻男子,见到季敏,一跃而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季敏一把拉起男子,在他肩上拍了拍。

    楚绍看年轻男子眼里含着泪花,仿佛是一个孩子见到了多年未见的亲娘。

    一错眼,又走来两个身材高大的壮汉,给季敏恭敬见过礼后,就兴奋的围着季敏打转,就像金毛犬见到了主人。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群青年男子,一个个看到季敏是喜笑颜开,嘴咧得都能塞下四个鸡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