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的钱,都给你。”

    “我要你钱干嘛。”

    “我的钱给你,你把自己给我。”

    到底是谁教他说这些的?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外面混日子的时候,没事儿就站卖电视的地方看人家播的电视剧,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些肉麻兮兮的话?

    “你有多少钱就想买我啊?”我笑了,“没有霸总的命,得了霸总的病,你可歇歇吧。”

    我这么说他,他也不生气,使劲儿把工资卡往我手里塞。

    我不想收的,我要他的钱干嘛,不过就是逗他玩呢。

    结果他说:“袁涞,我喜欢你,我什么都给你。”

    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他究竟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上的感情懂多少,但是他的眼神、他的话,实在太赤诚,赤诚到我哪怕铜墙铁壁也有点儿扛不住了。

    我对他说不出狠话了,只能说:“袁春天啊,你还小,还什么都没见识过,等以后你看见更多漂亮姑娘帅气小伙儿,可能就不喜欢我了。”

    他把工资卡往我面前的桌子上一放,趁我不注意,又凑了过来。

    这次他不是亲我,而是咬了一口我的嘴唇。

    他说:“我不要别人,就要你。”

    第22章

    22

    袁春天是个耿直的年轻人,我看出来了。

    但是他的耿直显然用错了地方,因为我一点儿都不想跟小孩儿谈恋爱。

    我说:“儿啊,不要太叛逆。”

    他不高兴地皱眉,使劲儿捏了一把我的脸。

    我勒令他回去乖乖坐好,继续看我吃面。

    他坐得笔直,像是受罚的小学生,不错眼珠地盯着我看。

    我本来觉得没什么,但是吃面条的时候发现嘴唇被他给咬破了,这死孩子,实在有点儿不像话。

    我说:“袁春天,你记着啊,我是你爸,你别对我打歪心眼。”

    “你不是。”他说得那叫一个坚定,“我爱你。”

    我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当场去世。

    “谁教你说爱的?”我记得刚才还是喜欢呢。

    “你什么时候爱我?”袁春天永远这么直截了当,“我想跟你好。”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哭还是应该笑,我不是捡了个儿子吗,为什么好像不太对劲?

    我说:“跟我好不了,我要跟别人好去。”

    “为什么?”

    袁春天直视我:“为什么我不行?”

    “你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我如实回答,“你觉得你喜欢我,爱我,想跟我谈恋爱,但是你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

    我放下筷子,就当做是给儿子上了一堂课。

    “爱情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很认真地说,“可能以前没人告诉过你,你也没经历过,但是,现在你听好,袁春天小朋友,千万不要随便说自己爱上了谁,因为这个字它背后藏着的力量或许是你承担不起的。”

    我说:“爱一个人不是莽撞的张口就要跟对方谈恋爱,要学会站在对方的立场去看待问题,爱是要为对方好,而不是给对方增添烦恼。”

    他看着我,问:“你烦恼了吗?”

    我狠不下心说烦恼,但是又不能让他觉得我在接受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烦恼不至于,但是,首先你应该弄清楚你对我究竟是爱情还是亲情。”

    这也是我最在意的。

    我不希望他在懵懵懂懂的时候把那种终于有了家人的依恋误解为对我的爱欲,我可以帮助他建造完整的爱情观,但是,不能误导他。

    我说:“袁春天同学,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你先把自己的人生捋顺清楚才能知道怎么爱人,明白吗?”

    他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点了头。

    所以说,我儿子还是很乖的。

    “不错。”我站了起来,给他捞了碗面条,“你煮的面条还可以,以后有时间学学做菜,你在我这儿白吃白住的,也不能什么都不干。”

    “我学。”袁春天看着放在他面前的面碗,跟我说,“我学很快。”

    他拿起了筷子,虽然还是有些笨拙,但已经可以顺利地挑起面条了。

    我总说袁春天傻,但其实他挺聪明的。

    跟着我学写字,跟着我学用筷子。

    他在努力融入这个寻常却又对他来说很不寻常的世界,有些吃力,但兴致勃勃。

    我看着他吃面条,忍不住笑着说:“倒也不用太着急。”

    他抬头看我,我说:“一时半会儿我也谈不成恋爱。”

    第23章

    23

    袁春天这位同学求知欲还是很强的。

    比如,已经很晚了,我也很累了,恨不得立刻洗洗睡觉。

    然而,他却拉着我走到书架前,对我说:“你给我念书吧。”

    我当时就笑场了:“这么爱学习啊?”

    他点点头。

    我问他:“想听什么?”

    我慢慢悠悠地在书架间溜达:“《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还是《小红帽》?”

    他走在我身后,不说话。

    当我回头的时候,发现他仰着头盯着书架最上面的一层看,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然后就敲了他的脑壳。

    这小子,真的有点儿过分了。

    他看的是一本画册,封面是两个裸体的男人。

    “过来,给你讲故事。”我随手抽出了一本《安徒生童话》,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拖到了前厅的沙发上。

    一开始袁春天坐在我对面,后来就坐到了我旁边。

    我一篇一篇给他读童话故事,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也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理解每个童话故事背后想要表达的更多的关于人性的内涵。

    我估计够呛,在这件事上,他其实跟那些学龄前儿童没太大区别,真不是我瞧不起他。

    读了几篇,他突然问我:“你每天在看这个吗?”

    开玩笑,爸爸我可是大哲学家。

    “没有,”我说,“这都是我小时候看的。”

    “我要听你看的书。”他竟然还会提要求了,“你今天在看什么?”

    我本来不想搭理他的,甚至想讽刺他两句:给你读了你也听不懂。

    但后来觉得,还是不应该这么对孩子,人家愿意学习是好事儿。

    我把《安徒生童话》放了回去,然后去收银台拿过了我今天在看的一本书。

    我给他读:“当一个人陷入情网时,他的确会自欺欺人。但是,正如……没有谎言,人只有一小部分活着。”

    我读完这一段,抬头看袁春天,他果然一脸茫然。

    我偷偷嘲笑他,然后听见他问:“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更多的人死于心碎》,”我说,“听说过索尔·贝娄吗?”

    我当然知道他没听说过,只不过在故意刺激他,让他知道,这个世界大得很,他没见识过的也多得很,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更广阔的天地和更让他倾心的人,到时候他就明白了,我对他,不过是他的再生父亲罢了。

    我发现,我对自己当他爸这件事儿,很有执念。

    我也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我以为他听到我的问话之后会乖乖摇头,然后问我索尔·贝娄是谁,但我没想到,他却开口说:“我也要死于心碎了。”

    我笑了:“什么?”

    “死于心碎。”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然后说,“你一直拒绝我,不爱我,我也要死于心碎了。”

    我觉得不行了,袁春天这个发展不太对劲,我真的有必要好好教育他一下了。

    我绝对不能让我的儿子变成一个油嘴滑舌的油腻男!

    我说:“袁春天,你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把你丢出去。”

    他看看我,站了起来,抽出我手里的书,把我推回了卧室。

    我问他:“你干嘛?”

    他看着我,对我说:“袁涞,晚安,我爱你。”

    这场戏来得有点突然,甚至还有点莫名其妙,当几分钟后我推门出去想看看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我的儿子惊呆了我。

    我以为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小傻子,他竟然坐在那张小小的弹簧床上,自己做着只有我们成熟的大人才会做的事。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出来,当四目相对,他……那个了。

    就是,身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