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知卿应下,目送那人向前转过转角,与此同时,身后人道:

    “姐姐,我想去看九层浮屠。”

    她转过身来,见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小姑娘在此时终于变了变神色,不禁有些无奈。

    洛家来寒泉寺的次数不少,但洛云瑶次次都要去看一眼九层浮屠,她也不知那九层的宝塔到底哪里入了那人的眼缘,以至于才提起便是一脸期待的神情。

    她微微笑了,颔首:“去罢,记得在午时前回到正殿。”

    “好的!”

    洛云瑶兴奋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两个婢女向着反方向去了。

    洛知卿看着被白色狐裘裹着的小身影,心中一时之间突然很是迷惘。

    云瑶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有外人在时话并不多,有可能的话甚至一句都不会说,只有在她面前才会真正如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一般,展露自己的情绪。

    或喜或悲,都是最真实的模样。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是梦中最后嫁入宫中的云贵妃呢?

    见她长时间不动,依斓小心翼翼道:“小姐?”

    洛知卿回神,摇了摇头,缓缓向前走去。

    她若是想要明了梦境与现实的联系,就得赶快想起来梦中这个时候即将发生的事情,才能作为比照。

    可是元景三十三年,在寒泉寺,到底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大事发生呢?

    她一边细细想着,一边漫步在山路上走着,依斓觉察出自家小姐好似在思考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一路上也不敢出声,只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寒泉寺内的山路平整,积雪被僧人认真地清扫到两侧,一侧堆到围墙角,一侧堆到路肩旁,细看下去便会发现,这两侧堆放的高度与数量都极为相似,似乎清扫者是个极为尊崇规矩的人。

    左侧的路肩与其外的密林之中本是一条山溪,但冬日的山上比山下要严寒数倍,那条小溪早已被冻了个十成十,窜来窜去的小鱼更是毫无踪迹可寻,看起来难免有些寂寥之感。

    此时的寂寥之感因两人的静默无言显得更甚,依斓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一路无话,只好东瞅瞅西看看,以打消心头的无聊,直到转过一个小弧度的弯,前方一直冥思苦想的人不知瞧见了什么,突然顿在原地,愣住了。

    ☆、寒泉

    “将军,这寒冬腊月的,能钓上来鱼才怪呢!”

    “本也没打算钓上来,打发时间罢了。”

    “哪打发不好啊?非得在这坐着,冰面旁边冷飕飕的,你穿得倒是齐全,我这件单衫,被风一吹简直要对你涕泗横流了!”

    对方没说话,低了眸光。

    那被称为将军的人以一种颇为懒散的姿态坐在路肩上,两腿放松地垂下,足尖一点一点地触碰着冻得结实的冰面,像是无意识地动作,当真如他所说,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

    他身上披着的狐裘垂到了地面,沾了些许角落堆积的雪,染了脏污,他没发现,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脚,细微的动作牵动了手中的鱼竿,鱼线在溪中晃荡了两下,似乎也不在意会否吓跑冰层下面的鱼。

    他此时目光垂下,看向鱼线的方向,露出的侧脸半数埋进了蓬松的狐狸毛中,只能瞧见一点如墨笔勾画的眉眼轮廓,那眉长直似剑,张扬瞩目。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顿住了脚下的动作,慢悠悠转过头来。

    白色狐裘下露出一段黑色的衣领,再往上,是清晰而硬朗的轮廓,鬓若刀裁,剑眉星目,长发以金冠高高束起,垂下的长马尾落到狐裘上,就如同少年行事,黑白分明。

    洛知卿直到此时才终于慢半拍地明了,那位比丘所说的贵客到底是何人了——大魏惊月将军兼信武侯,程西顾。

    昔年颜思阙与洛以风一文一武扶持先帝上位,军权自然落到了洛家人手里,十年后洛以风战死,洛珩接过军权,十四年后,当今圣上宇文霍即位,将军权一分为三,一份在她父亲洛珩统领的洛家军手里,一份在皇上亲自执掌的禁军手里,还有一份,在圣上亲自提拔的程周行程将军手里。

    元景二十八年,也就是宇文霍即位后十四年年初,程周行于灭西梁一役中不慎中箭身死,帝感念其功,追封信武侯,准其后人五代世袭,程西顾便是在这时袭爵,在后来的五年间平定四处征战,军功一层叠着一层,走到了如今与洛珩分庭抗礼的地步。

    这后面虽有皇帝为了制衡军权扶持的功劳,但说到底,还是因他自身的才能出众,毕竟,抛开他的身份不提,如今元景三十三年的程西顾,也只是个一十九岁的少年而已。

    混沌的思绪一瞬拨开云雾,过往曾在旁人口中听到的事迹缓缓变得清晰,洛知卿站在原地,遥遥朝对方福身行了一礼。

    两人其实并不相识,洛知卿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在脑海中想起有关两人相交的任何过往,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在望见她的一刹那,眼中明显闪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那抹神色中饱含的情绪似悲似喜,她看不破。

    就在她愣神间,对方已极轻地朝她点了下头,又收回了视线,继续看向那根垂落于冰层中的鱼线了。

    洛知卿正在思考是否就这样默默离开的时候,那人旁边站着的人倒是开口了。

    “是……洛大小姐?”

    这是一个约莫二十上下的男子,肤色虽比时下京中的世家公子黑了些许,却并不难看,反而更显俊秀开朗。

    他只穿了件黛蓝色单衫,与身旁的程西顾相比,简直是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洛知卿正踌躇着,身后依澜识时机上前,小声道:“是王家公子王萧,那个奇葩!”

    洛知卿一顿,从记忆里努力扫了一圈后,总算得了答案,她面色不变,从容行礼:“王公子。”

    王萧,现下王家家主之子,可惜分毫不在乎自身这棵独苗的珍贵性,宁可离家出走随着小他一岁的程西顾上南境拼死拼活,也不愿留在京城走他父亲安排的文官路,是个不被旁人理解的奇葩。

    而这朵奇葩此时笑容中满是惊喜:“没想到在此地能遇到洛大小姐,洛家也来祈福?”

    也?

    鸦林军早已回京么?怎么她一点都不记得。

    心里虽然装着疑问,她面上却分毫不显,只颔首:“是,没想到会遇到侯爷与王公子在此处……”

    言至此处,她目光落到程西顾手中拿着的鱼竿上,话音一顿,面上神色透露出些微的怪异来。

    而那边背对几人的程西顾像是体会到了她的难以言喻,十分体贴地掀了唇,吐出二字:“钓鱼。”

    王萧:“……”

    洛知卿:“……”

    尴尬的王萧对着礼貌微笑的洛知卿打了个哈哈,决心当做方才耳聋,换个话题。

    “今日天气可算不得好,云层低厚,怕是要有雪的。洛府怎么今日来此地祈福?这种天气,上山容易下山难。”

    洛知卿默了默,浅浅笑了:“年节前夕,府内事务繁多,好容易有个空闲来寺内祈福,哪里还能顾得上天气如何呢?”

    这话虽也有几分道理,但再如何忙能选这样一个鬼天气上山?

    王萧总觉得有几分古怪,但对方明显没有回答的兴趣,他也只好忍了下来。

    哪知对方的话未完,下一瞬又听她道:“程侯爷与王公子不也选了今日,想来也是因公务繁忙,抽不出空罢?”

    王萧心间一凛,瞥了程西顾一眼,见那人面上没什么表情,这才笑道:“是啊!我们这些常年在外的人,要是有空闲时间,更得来寺庙多拜拜,好让佛祖保佑我们在来年多活些日子!”

    洛知卿听出了对方话里玩笑的意味,也弯了弯唇:“王公子说笑了,鸦林军为大魏驻守南疆,得大魏百姓日夜祈祷与祝福,军中将士定然无往不胜,福寿无疆。”

    王萧哈哈一笑:“若当真如此,我倒是能安心留在京城赏花逗鸟,安稳度日了。”

    洛知卿心间一动,不动声色地道,“王公子若对赏花有意,今年怕是会失望了,来时见城中梅花一朵未开,实在遗憾,眼下又要落雪,今冬的话不知何时绽放了。”

    王萧:“倒也不急——”

    “赏花逗鸟,安稳度日,你若是能做得到,王大人也不至于每次到你回来都追着你打了。”

    王萧一句话未完,便听见那位一直在旁边老神在在钓鱼的程将军突然开了尊口,且一出口便是揭下属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