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她或许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克制、有礼,被时间催促着长大,却仍旧不愿放弃那一片赤子之心,她偶尔会在他的眸中深处看到一片冰封的凛冬,然而更常看见的,是他为她亲手打造的,只属于她的暖春。

    因为或许于他来说,旁人对他的坏,一分便只有一分;好,却可由一化十,乃至无穷尽。

    这样的人,也许看着难以接近,实则却是——

    温柔得不得了。

    她轻叹一声,拿着失而复得的锦帕,转头对依澜道:“依澜,我有些冷了,你帮我取件披风来罢。”

    虽然有些突然,但依澜从不会反驳自家小姐,在她话音一落便点头离开,依言前往偏院。

    而洛知卿看着小丫头略显轻快的背影,在心里道了声歉。

    许是因为知晓了真相的原因,这次的死亡使得她此刻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涅槃石所链接的线。

    如若将每个人的人生都设想为一条不断延长的时间线,那么拥有涅槃石的洛知卿则是在被薛秋时赠予的那一刻便有了一个通往无数条时间线的分岔口。

    她的每一次重生,都会让她进入不同的时间线,而原来的时间线则会由于她的消失,而慢慢地崩坏消失。

    但与此同时,在感知到这些杂乱的线之外,洛知卿还能体会到涅槃石所赠与的“选择”的能力,也就是说,她可以利用自己的死亡,去到任何时间线上的任一时间点,包括那条还未消失完全的时间线上的任意时刻。

    她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她需要立刻离开,然后选择在香坊内死亡之前的时间点,才能在那条时间线还未完全消失之前,救下程西顾,揭发张荃的罪行。

    初春的湖水仍旧很凉,或许其中仍旧存有冬日时未化开的冰,透过浸湿的衣服刺激着娇嫩的肌肤,再将冰冷深入骨髓。

    洛知卿没有挣扎,她闭着眼,任窒息感将她逐渐包围,流动的湖水从指间穿梭来去,她却犹如一座毫无生气的雕塑,平静地迎接自己新一次的重生。

    但当胸腔内的氧气被逐渐压缩殆尽、湖水倒流进鼻腔折磨着她的肺部时,她又觉得自己或许该换一种方式。

    这实在太令人难受了。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痛苦逐渐远去,她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噗——啵——”

    她睁开眼,却没想到面前仍旧是清澈的水。

    一连串的小气泡自她的鼻尖被推着向远处飘去,惊到一旁游动的金鱼,金鱼立刻躲到了荷叶的阴影下。

    她的身体在湖水中漂浮,双手还维持着上下滑动的姿势——这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求生意志。

    ——没死成?

    然而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痛苦的窒息感便再次袭来,身体下意识往上游去,然而不知何种原因,她全身上下竟使不出一点力道,即使再努力挣扎,也无法上浮一寸。

    她知晓这不太对,她分明会泅水。

    然而被夺走氧气的大脑已经无法再继续思考下去,再次陷入黑暗的前夕,她只能感受到周身晃动的湖水,以及被日光照亮的湖面上,似有涟漪阵阵。

    ——......

    ——......程西顾......

    ——要回去......

    ——程西顾!!!

    “嘶——咳咳咳!!!”

    大量的氧气一瞬间充塞鼻腔,洛知卿甚至来不及睁开眼睛,就先弓身捂着嘴猛咳起来。

    肺部和喉咙皆是一阵灼烧的痛感,然而周身沉重的压力却能明显的告诉她,这并非是在水里。

    缓了片刻,她缓缓睁开眼,一边适应着周遭的光亮,一边慢慢打量起所在的环境来。

    等到将眼前收集到的信息全部用大脑消化之后,她便诧异起来。

    这竟然......又是在假山之后。

    柳枝拂过,偶有几条惫懒地搭在假山顶端,像是疲于随着风摇动,然而下一瞬,又起的东风便再次将其拉了起来,将它带到另一侧去了。

    虽说方才脑海中闪过那个存有星点的黑色空间时,她选择柯念念生辰宴这个时间点的意识格外强烈,但面前分外熟悉的场景使得她也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又回到了十岁那年。

    怀着不安的情绪,她绕出假山,入目所及,是一座环境清雅的小花园。

    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直通拱桥,拱桥将花园完美地分为两部分,使得花园整体上端庄又不失乐趣。

    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洛知卿在看到面前景致的刹那,便明白,她成功了。

    虽然不太记得方才在醒来之前潜意识里到底想了什么,但总之,能回来就好。

    这么想着,她抬步便朝着前院跑去。

    范朋既然有问题,周氏无论如何都逃不了干系,更甚至,洛长清和洛云瑶......

    ——如果我犯了错,还能拥有得到你原谅的机会吗?

    脑海中突兀地划过少女曾说过的话,洛知卿情不自禁地咬了下唇。

    洛云瑶,她到底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明显是早就知晓了什么,却选择视而不见吗?是袖手旁观亦或者是他们的帮凶?

    所以她交付与对方的信任,果然都是......没有必要的吗?

    发间步摇上的珠玉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她听着珠玉摩擦时发出的清脆声响,感受着心间的隐隐刺痛,一步不停地往前院冲去。

    却在转角后,不期然停下了脚步。

    “你要去哪?阿翊!”

    “你干什么去啊?!站住!”

    “阿——皇兄!”

    琼罗的呼唤在看见她时瞬间换了内容,然而洛知卿此时已经没有时间去感慨为什么她又要与琼罗公主结下梁子了,因为面前与她相对之人的神色,明显超出了她的预想。

    那人似乎也是跑过来的,喘息比她还要剧烈,身上的蟒纹藏青衣袍因着跑动有些许凌乱,然而他根本不愿意去管。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悲恸又掺杂着失而复得的欣喜,缓缓出声:

    “......卿卿。”

    ☆、嫉妒

    话音落下的瞬间,其后的琼罗神色大变,秀美的容貌却染了铁青的颜色,任谁都能看出她此刻的情绪有多么差劲。

    洛知卿自然没能忽视这么大一个活人,何况她此刻并不想和一个与她有着尴尬过往且明显已然想起全部记忆的四皇子畅谈过去的故事。

    因此下一瞬,她便规规矩矩地行礼,万分恭敬地道:“四殿下,公主殿下,你们也来这边赏花吗?”

    宇文翊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琼罗抢先问道:“赏什么花?”

    “听柯大小姐说,东厢这边的迎春花开得极美,七殿下当时听说了,也说要来看看,只不过他还未曾吃好,我便先来了。”洛知卿言语缓慢,神色温和,看起来颇有信服力,“原来四殿下与公主殿下也得了这个消息。”

    言外之意,大家都是来赏花的,你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方才的称呼她也都未曾听见,给个台阶就下了吧,也免得尴尬。

    琼罗许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深意,虽然仍旧姿态高傲,但出口的话却是顺着她接着往下说了:“这不是废话吗!你们都能得到的消息,本公主和四哥自然也能得到。”

    说着,她摆了摆手,神色不耐:“行了,你赏完花就走罢,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

    洛知卿微微一笑,依旧是和和气气的模样:“那便不打扰四殿下与公主殿下了,卿儿告辞。”

    只是她们两个计划得好,这里唯一的男子却偏生与她们作对,在洛知卿将将与他错身而过的时候突然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臂,语气急切:“卿卿,我有话对你说!”

    饶是洛知卿平日里脾气再好,此时也有些忍不住了。

    什么样的事让他连场合都不会看了?在自己的情人面前与她有所牵扯,这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吗?!

    而且麻烦你回头看看,看琼罗的脸都黑成什么样了啊!

    洛知卿暗中用力挣脱,面上强忍着怒意道:“四殿下,请您注意礼节,男女授受不亲。”

    “我知道!我只是......我只是没办法放你走,”宇文翊似乎真的很着急,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竟连眼眶都隐隐发红了,“我已经耽误很久了,我不想再让你恨我了......”

    你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恨死你了!

    洛知卿心里无奈,同时发现这人的手劲竟然破天荒地大,恐怕不用上武力一时半刻还真不能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