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儿……”

    王大海呢喃着,正想过去,忽然眼前一花,只觉鼻子一阵剧烈的酸痛,身子便向后飞了出去,栽跌在地下。

    他狼狈不堪,正要从地下爬起,宋长安早大步抢上前去,将王大海摁住,拔出一双铁锤般的拳头雨点般砸了下去。

    王大海猝不及防,顿时就被打了个满头满脸,口中“哎哎”叫个不停。

    众人围观多时,至此刻心中都已明白这事情前因后果,他们大多是宋家面食摊子的老客了,日日见宋桃儿,都喜欢这个温柔腼腆、面上一笑俩酒窝的小姑娘。上了年纪的,将宋桃儿当作自家闺女、妹子;年轻些的后生,难免心生爱意。眼见这混小子竟敢负了宋桃儿,还纵容姘头欺辱宋桃儿,便不由动了义愤。

    虽则罗双双其实并无真个辱及宋桃儿,但看在大伙眼中,这母大虫对上个娇柔姑娘,可不就是如此。

    当下,那上了年岁的老成人,纷纷数落起来,有的责骂王大海负心薄幸,不是东西;有的则指摘罗双双未婚之女,私通外男,不知检点,辱没门楣。更有些火气大的年轻人,就想上前助拳。

    围观之人中,尚有不少来看会的妇人,这些姑婆平日里便好搬弄唇舌,撞上这样的事,岂有不大肆议论之理?几个妇道人家,对着罗双双指指点点,看她走路姿态,必定已不是姑娘之身云云。

    那罗双双毕竟只是个青年姑娘,被人这样当众议论,只觉的脸上热辣,羞愧难当,手足无措,只想立刻钻到地下去。她大约怎样也想不到,上一世她加诸在宋桃儿身上的诸般羞辱,今日都猛烈的砸到了自己身上。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宋大年适才便一直作壁上观,他心中固然憎恨这王大海油滑浮浪、欺辱自家女儿,但到底年长之人性子更稳重些,由着儿子去教训这混账东西,眼见得那王大海被宋长安揍的毫无还手之力,片刻功夫已是鼻青脸肿,口唇破裂。眼见街上人越发多了,他顾忌惹出乱子,再惊动官府便不好了,遂要出言制止。

    谁知那罗双双却是个外强中干的,被人指戳的如芒在背,挨忍不下去,尖叫了一声,扭身就想跑。

    然而此刻这面食摊子已被围的水泄不通,哪容得她乱钻,又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故意挤着她不让她跑。几番推搡之下,众人竟将那口汤锅挤到了,连汤带油泼了一地,罗双双今儿穿的绣鞋是高低的底子,抓地不牢靠,一个踉跄滑倒在地下。周遭亦有两个妇人被一气儿带倒,都压在了罗双双身上。

    面摊子上顿时一片混乱,有忙着拉人的,亦有拍手叫好的,吵闹不休。

    热乱之中,有人惊呼道:“地下哪里来的血?!”

    众人忙看过去,果然罗双双裙下,现出一片鲜红。

    不远处的一胡同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做工考究,华贵异常,拉车的亦是一匹膘肥体壮的青骓骏马,料想车中之人必定身份不俗。

    一着青布短衣的小厮在车边兴趣盎然的张望了许久,忽听得车门轻轻敲了几声,忙问道:“爷,什么吩咐?”

    那车中之人话音沉沉:“拿上腰牌,到衙门走一遭。”

    小厮微微吃了一惊,心道不过几个乡下村汉斗殴,就连上那个罗千户,也是个连给自家爷提鞋都不配的人家,倒能让爷出面平事儿?

    然而这腹诽归腹诽,主子的吩咐是不敢不遵从的,这小厮应命,快步去了。

    第六章 滑胎

    宋家面食摊子上,眼见得罗双双倒在地下,裙下不住漫出血丝,众人先是一惊,急急让开。那些已婚知人事的妇人,登时明白过来,望着地下的罗双双,满脸鄙夷之情,低声议论着什么。

    宋大年没料到竟能出这等乱子,两道浓眉拧成一团,大声呵斥宋长安:“出大事了,快些助手!”又向地下的王大海喝道:“王家后生,快跑请大夫去,再迟些时候,你这小相好怕是不成了!”

    王大海愣愣怔怔,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渍,满脸莫名。

    一旁有人见他一脸懵懂之态,大声道:“傻子,她肚子里的娃娃要掉啦,你还装傻?!”

    王大海心头一惊,登时跳将起来,一脸铁青的冲出人群。

    宋桃儿见那罗双双倒在地下,满身既是油污汤水,又染着些血迹,脸色煞白,闭目哀鸣不绝,心中倒生出些怜悯之意来,轻步上前,想将她扶起。

    然而罗双双遍体瘫软,一丝力气也无,宋桃儿一人扶她不动,便转头向宋长安道:“大哥,来搭把手。”

    宋长安有些不情愿,但自家妹子开口,还是走了过去,同桃儿一道将罗双双搀扶起来,安置在一旁的长凳上,又低声埋怨道:“便你是个好心的,他们这等欺辱你,就该好好丢丢脸才是。”

    宋桃儿听了兄长言语,只抿嘴一笑,并无回话。

    她对这罗双双倒并没十分的憎恶厌恨,即便上一世事发时,有过不甘愤懑,兜兜转转近十年,后来又历经了许多事,便也都看淡了。相较而言,她更怨恨的,却是那王大海。

    倘或不是他这山望着那山高,风流浮浪,又怎会生出这些波折来?

    宋桃儿看了一眼罗双双,眼中尽是悲悯之情。她知道这日之后,罗双双的名节算是完了,她只有嫁给王大海一途。

    但,王大海当真是良配么?

    只瞧适才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番言行做派,便知这男子心性还是不定。

    这般一个男人,以为女子终身之靠,实在是可悲可叹。

    宋桃儿低低叹了口气,垂眸不语,只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

    不止是因罗双双的境遇,更是想到了她自身。

    上一世,她也失过孩子,并因此弄伤了身子。

    她嫁入靖国公府时,正是声名狼藉、最抬不起头的时候,那份畏怯伴随了她许久许久。她的夫婿郑廷棘,原就看不上她的出身,见她日常畏手畏脚的样子,更是厌烦。然而厌烦归厌烦,郑廷棘倒是贪慕她的姿色,这夫妻间该做的事是一件没有落下。成婚一年有余,她便怀上了身孕,那时的郑廷棘倒也并没流露出几分做父亲的喜悦。她对郑廷棘也并无十分的情分,倒是极欢喜这个孩子的到来。她在国公府里孤苦无依,这个孩子便是她唯一的安慰了。可好景不长,孩子只在她腹中待了不到四个月便滑了。她这胎流的蹊跷,可婆母却只一昧的责怪她乱吃东西,不知保养。自此之后,她便再也没了消息。正因如此,她公婆便默许纵容郑廷棘纳妾养通房,甚而听说他在外面也有几个女人。

    这在于宋桃儿,都是没有关系的,她甚而乐得郑廷棘不来找她,反倒清净自在。

    只是,她还是可惜那个没能留下的孩子。

    眼下看着罗双双那苦不堪言的样子,宋桃儿只是有些感怀自身。

    然这幅样子落在旁人眼中,却都不由赞叹:“这小姑娘的心肠真好,都这节骨眼了,还可怜这淫妇。”

    正当一片混乱之时,忽有几个粗壮汉子同两个婆子一并赶来。

    那些汉子挤开人群,两个婆子便走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