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霜看着她的面色,微微一笑:“自然,四太太现下与四爷正恩爱情深,四爷又是他郑氏宗族炙手可热的人物,一时也不会有人敢来为难你。只不过,四弟妹倘或执意违拗老太太,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大好过了。”

    宋桃儿越发诧异起来,她可是记得,大太太对老太太是最孝顺不过的,每每老太太有了病痛,都是她伺候榻前,那份体贴细心,连一干丫头都自愧不如。怎么如今她说出话来,言辞之间对老太太显是隐隐的不敬。

    林清霜眸中亮莹莹的,继续说道:“我晓得你今儿为什么来,所以我也告诫你一声。咱们这府里,自来是男主外女掌内,爷们儿是不管里头的事儿的。你当国公府内宅谁当家?二太太么?不,是老太太。儿子都是她养下来的,若是谁让忤逆了她,任你怎样恩爱的夫妻,她都能让你快活不下去。饶是二房,二爷不是老太太亲养的,她还不是绕着圈子塞了个秦姨娘进去?二房镇日家闹的鸡飞狗跳,二太太那样强势的一个人,任是一点法子都没有的。”

    宋桃儿只觉手心微微出了些汗,便将茶碗放在了几上。

    “想当初,我和大爷也是好的如胶似漆,她看不过眼,日日生出些事端来,又拿着无子做文章。我又不是那容不下人的性子,索性把几个丫头都陪上了。只是大爷他不肯,硬是一个都不要,还为这些事同他娘恶吵了几架。老太太当然是心疼儿子的,自然免不了就把账都记在了儿媳妇头上。其实,那时候但凡有一个能留下来,我如今也多一个臂膀,不至于凡事孤掌难鸣了。”

    林清霜说着这些往事,口吻淡漠,仿佛是在谈论外人身上的事。只是话语到了尾处,微不可查的有些哀凉之意。

    正说着话,小少爷郑鸿鹄忽从外头跑了进来,伸着小小的拳头递到他娘跟前,口中喊着:“娘,这是先生给的。”

    林清霜不由伸出手去,一物落在掌心,定睛望去,却是一枚内里安了红豆的白玉骰子。

    嫣红白润,在掌心中闪烁着细腻的光泽,甚是可爱。

    林清霜的脸上,微微泛起了一抹绯红。

    第五十三章 她是喜欢他的,并且从很……

    林清霜面上那抹绯色转瞬即逝,她倏地将手心合上,片时似是又觉不妥,遮掩斥道:“这是去上学呢,怎能玩这样的东西,还能用功念书么?”说着,一面吩咐丫头花珠,“把这骰子收起来,再不要叫小少爷看到。”

    小少爷郑鸿鹄平白无故被母亲呵斥了两句,甚是委屈,瘪了小嘴嘟嘟囔囔道:“先生给的,叫我带回来的,不是我玩的……”

    林清霜的脸色微微一沉,并不接口,只叫过奶母:“带小少爷去洗把脸,吃了点心,做功课。”

    奶母连忙上前,拉了郑鸿鹄下去。

    宋桃儿看在眼中,不觉笑道:“大太太教养孩子,倒是严格。”

    林清霜笑了笑,抹了抹腕子上的玉镯,面上柔情无限,说道:“待你有了孩儿,也会这样的。”言罢,微微一顿,又似怅然般说道:“大爷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只有这个孩儿罢了。我如今旁的也不想,只守着他平安长大成人,也就知足了。”

    宋桃儿听她话说的有些丧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林清霜看着她,浅浅一笑,又道:“四弟妹,我晓得你今儿为什么过来。我不过是个不合时宜的人,你拉着我,那是没用的。你别看我如今膝下养着个孩子,我们母子在府中实则没什么地位。若不是鸿鹄还小,不不成气候,入不了人的眼,你道我们母子在府中有安宁日子过么?我这般巴结着老太太,还不是如此。”

    宋桃儿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自老国公爷过世之后,靖国公世子一位始终空悬,二房一直有所图谋,只是二房的老爷是庶出的,仕途上一直平平,实在有心无力。是以,二房便把主意打到了第三代的身上。国公府孙辈,唯有郑廷棘、郑鸿鹄这两个少爷,郑鸿鹄年岁尚小,自然是郑廷棘的希望更大。

    上辈子,宋桃儿也不知郑廷棘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将靖国公府世子的位子收入囊中。

    郑罗氏虽气恼不已,但似乎也毫无办法。

    只是有那么一次,郑廷棘吃醉了酒,回房搂着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废话,却有一句令她有些在意。

    “桃儿,你只替我带来一桩好处。若不是娶了你,我也当不了这个世子。”

    宋桃儿想了许久都没能明白这话的意思,而郑廷棘一向看她不起,酒醒来是不会与她说那么多的。再后来,又出了许多事,她也就把这句话搁下了。

    今日听林清霜提起世子承继之事,她便又想起来了。

    她微微一笑,放下茶盏,看向林清霜,说道:“大太太倒是为我着想,思虑的周全。但我今日过来,倒也不是为了这些,只是有件事想问问。那日怜姝罚跪,是不是您手下的人,送出去的消息?”

    林清霜脸色骤然一变,勉自镇定,浅笑道:“四太太说什么糊涂话呢,碧青银朱不是都被四爷惩治过了?这两个奴才,哪个是我的人?我手下还能有什么人。”

    人一心虚,便容易话多。

    宋桃儿凝视着她的眼睛,轻轻说道:“银朱与碧青的确都是三房的人,但碧青要贴身伺候三太太,必不能走远,银朱又在二门外当差,这中间又是谁去传的话?”

    林清霜不由自主握紧了手,纤纤玉指顿时泛出了些青白颜色,那光洁的额头上也沁出了些许汗滴。

    “彤儿虽是我的人,不过是路经罢了,怎见得消息是她递出去的?”

    话才脱口,林清霜便猛然察觉过来,将唇紧抿成了一条线,再不言语。

    宋桃儿垂首浅笑,甚是温婉可人,她轻轻言道:“我还未说呢,大太太怎知我说的便是彤儿?”

    嫁进来的这几日,她闲中无事,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林清霜盯着她,片刻压低了声道:“你想如何?为着你,四爷已和三房闹翻了,难道还要再请四爷出面,对付我这个寡妇不成?!”她嗓音嘶哑,竟有了几分歇斯底里。

    宋桃儿摇了摇头,“我只是奇怪,我才嫁进来而已,与几位太太几乎从未说过一句话,何处得罪了你们,要一起来对付我?其实怜姝是留是撵都无关紧要,只要府中因我生事即可——国公府内宅,因我不得安宁。”

    林清霜低了头,不再说话,日头自她背后的窗棂里穿纱而过,落在她身上,映得她脸色明暗不定。

    宋桃儿又道:“大太太……”

    “哼……哈哈哈……”

    林清霜忽的掩口笑出声来,一面笑一面溜眼瞧着宋桃儿。

    笑声嘶哑,突兀的在屋中盘旋。

    她说道:“你,竟不知道因何嫁入国公府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进门了?”

    这话问的突然,宋桃儿微微一怔,便没有言语。

    林清霜越发笑的畅快,颔首道:“好呀,这国公府里又多一个命苦的人了。”说着,放下了手,望着她道:“四爷之前有过一位相好的姑娘,你可知道?”

    那位常大小姐,宋桃儿自然是知道的,但眼下的她该是不知道的。林清霜忽提起此人,她也不知是何用意,索性不语。

    林清霜看她不言,那张白的近乎毫无血色的脸上却浮起了一抹幽艳的笑,她说道:“那可是位真真的千金小姐,书香门第出身,容貌品格都是一等一的好,风流清雅,琴棋书画不在话下。四太太,我若没猜错,你是没读过几天书吧?”虽是问语,却也不待宋桃儿回答,径自又道:“那位小姐和四爷才是真正的般配呢。四爷腿没坏时,与她站在一处,谁不夸一句郎才女貌,良偶佳配?”

    这言下之意,宋桃儿是决然配不上郑瀚玉的,那么郑瀚玉求娶宋桃儿,必是另有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