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说:“你不能总把怨气撒在我身上……这么多年,家里没问你要过一分钱。这次若不是圆圆生病,实在周转不开,我根本不会求到你头上。”他咽了咽口水,“我对你,问心无愧。”

    病房里,光线晦暗,所有人的脸都被迫蒙上一层阴影。亲人间恩怨缠斗,最终的输赢,还是看谁先心软。

    程应欢面朝房门,仍是离开的姿势:“我可以找护工。需要几个?”

    弟弟回答:“两个。”

    他“嗯”一声。

    “谢谢。”弟弟说完这两字,再无言语。

    程应欢没有挪动脚步。他站在那儿,仿佛在等待什么。

    真可怜。

    难言的感伤突然攥紧她的心脏,像丛林里的兽夹,狠狠咬住,咬得鲜血淋漓。

    手不自觉与他十指交握,或许是心有同感,此刻十分想拥抱他。

    病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一对五旬老人风风火火地闯入,看见门口挡路的程应欢和凌羽时,慈祥的面容仿佛突然加了灰白滤镜,变得阴森可憎。

    “刚来就要走?”男性长辈侧身走过时,寒脸冷哼。

    他皮肤黑黄,但很饱满,眼角挤满笑纹,大约个性开朗,穿着时髦的短呢大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是个体面和蔼的老人——如果忽略脸部表情的话。

    “爸,妈。”弟弟走上前叫人,“哎呀,上次不是说了吗?这边吃饭很方便,不用你们送。”

    “外面的,哪有自家做的好吃!”女性长辈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闻闻,红枣糯米粥,香吧?一点糖都没放,纯天然。”

    “圆圆,想爷爷了不?哈哈,好像长胖了,是不是呀?哦,想吃橘子啊……”

    好一幅三代同堂、合家欢乐的完美画卷!

    程应欢和凌羽站在门口,就像两个隐形人。

    他说:“我后面还有工作,先走了。”

    “大、大哥慢走。”

    除了那位年轻的弟媳,没人站起来送他。

    男性长辈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整天工作工作,谁知道在哪儿瞎混!”

    而女性长辈正忙着盛汤喂小孙子,嘴里叽叽咕咕,仿佛自言自语:“……唉,你身边就没有正经清白的姑娘吗?”

    凌羽愣了一秒才意识她在说自己。

    低头确认自己的打扮,高领毛衣、半身裙,因为是来探病,特地穿得温婉朴素,连高跟鞋都没蹬。结果竟被说是不正经、不清白!您老是火眼金睛吗?

    一大堆国骂堵在嗓子眼儿,正要回嘴时,程应欢揽住她,安抚似的摸她脸颊,也不回头,大笑两声:“劳烦操心啦!我又不正经清白,找什么正经清白的姑娘呀!”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男性长辈怒而起身,“我警告你,你再这么瞎混,以后老了、死了,都没人给你送终!”

    凌羽不迷信养老送终这种老传统,也觉得对方这话太重。她想顶回去。但程应欢掐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说:“走吧,为他们生气,不值得。”

    回到车里,凌羽仍余怒未消:“你爸妈也太偏心了!”

    大约是她气鼓鼓的模样很有趣,程应欢大笑着发动车子:“世上哪有一碗水端平的父母?其实,他们也没亏待我,生我养我,供我上学……”

    “哼,不患寡,而患不均。”

    她不明白程应欢为什么会被父母讨厌。普通人家能出几个明星?更何况,他还不是普通明星,是普通明星都要跪舔的影帝级明星。难道不该被家人供起来当镇宅之宝,顺便教育后代吗?

    当然,她也知道,父母偏袒起来,毫无道理可言。乖巧或叛逆、聪明或蠢笨、亲生或继生,与这些都没关系,他们只是不喜欢而已。

    父母天生爱子女,这话大概是个谎言,专门造出来骗小孩儿,而她已经成年。

    程应欢也成年了。所以他看上去不太在乎,说话办事,界限分明。“只出钱,不出人。”——这倒是个好办法,值得借鉴。

    凌羽想起自家的老头,然后想起那个操蛋的中秋节。左上臂忽然灼烫,已经结痂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问:“你恨他们吗?”

    程应欢摇摇头:“谈不上恨,但也不爱。多亏他们,让我很早就明白,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爱你。想要爱,就要自己去争,去抢。”

    “那你抢过你弟弟了吗?”

    程应欢斜眼看她。你刚刚是没在场?我像是抢过他的样子?

    但他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不是所有的爱都值得抢。老人家年纪大了,恶习难改,随他们去吧。”

    凌羽听得拍手大笑:“我真喜欢你的阴阳怪气。”

    “彼此彼此。”

    车子驶出停车场。路面变宽,视野开阔。

    “你和父母关系好吗?”程应欢突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