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绒提出回家,他拦了一辆车,两人并排坐在后面,良久都没有话说。陈绒的喉咙有些发痒,几次想咳嗽,又不好意思放肆地咳,弄得自己很难受。快到家的时候,陈绒赶紧和他打了个招呼,急急地要走。他顿了顿,却拿出一支笔,拉起陈绒的手,不容分说地在她手上写下他的手机号码。

    陈绒有些惊讶,看了看他,他的眼神同样不容分说。陈绒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掌。

    下车的时候,他喊住了陈绒:“你不要介意,我们可以做朋友的,有事没事都常联系。”

    她笑笑,没等他上车便径自上楼去了。

    刚走进办公室,王老师就冲着陈绒大喊:“小绒,昨天怎么样啊,几点回家的啊?”接着,同事们的注意力都转向她这边,很希望能听听主人公的亲口陈述。可陈绒觉得自己没兴趣满足他们的探知欲,仅点点头,就算是对王老师的回答。

    同事们有些失望,王老师也颇失望,她当然希望陈绒能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好好赞美陆鸣凯几句,这也是她的面子。即便不好,向她抱怨几句,她也算得了个交代。像这样一句话也不说的,着实让她有些失望,甚至有些埋怨。

    连着几天,王老师的热情都减退了很多,陈绒也乐得清净。直到有一天,王老师突然又恢复了友善和热心。

    “陆鸣凯打电话过来了,他说对你印象很好哦,还特意谢谢我呢!”

    陈绒和王老师并肩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瑟瑟的,飞舞的落叶提醒陈绒,已经是深秋了。听着王老师向她转述陆鸣凯的感觉,陈绒的脑子里却想着丁恪。

    丁恪集训应该回来了吧?陈绒的邮箱里已经有40封来自他邮箱的自动回复,看着那些冰冷的客套话,陈绒多么希望能看到他自写的只言片语。

    这么想着,就加快了往宿舍走的脚步。匆忙中,王老师向她提出第二次见面,陈绒根本没在意她的话,只是敷衍地点点头。王老师很高兴,以为陈绒默认了和陆鸣凯的关系。看着她兴冲冲离去的背影,陈绒哭笑不得。

    打开邮箱,还是那40封自动回复,冷冰冰的邮件,让陈绒好一阵失望。

    半夜的时候,枕头下的手机响了起来,把陈绒从梦里惊醒,她睡眼蒙?地拿出手机,蓝色的屏幕上,赫然闪烁着丁恪的号码。陈绒一下子清醒开来。

    “小绒,我刚回来,吓着你了吧?”丁恪的声音,嘶哑的嗓音略带着激动。

    他的声音飞越了千山万水,如一丝暖流,在这略带寒意的深秋午夜,给陈绒带来最温暖的慰藉。这个男人,在遥不可及的远方鼓舞着她坚守对爱情的承诺,即便虚无缥缈,即便没有结果,也让陈绒觉得爱着就是幸福。

    陈绒的泪水随着丁恪那一声轻轻的呼唤夺眶而出。他在那头不知所措,继而沉默。他们的对话总有大半的时间在沉默,因了这种沉默,平时回忆起与丁恪的通话,陈绒总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没有主题的谈话让人没有一丝可供具体回忆的东西。

    陈绒和丁恪开始用手机,陈绒不知道这算不算。他在电话那头说:“我想要你了。”于是她说,那就要吧。

    她开始自慰,用手的感觉不好,有种屈辱感。可电话那头却传来丁恪的呻吟。他们就这样。陈绒始终找不到感觉,莫名的痛苦和屈辱让她放弃了和他共达高峰的幻想。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渐白的天,陈绒再也睡不着。男人和女人毕竟不同,陈绒再怎么爱丁恪,靠这种隔靴搔痒的办法,非但感觉不到快感,反而还觉得很痛苦。

    她渴望丁恪的身体,他结实的胸膛,奇异的体香,温柔的手指,都是她渴望的东西。可是,现在她却只能靠自己的手指来完成这些想象,可她对这个几乎没什么兴趣与经验。

    折腾了一个晚上,陈绒觉得全身乏得很,除了睡觉还是想睡觉。

    期中考试,陈绒的班考得不错,得了全区第三名。校长很高兴,开教研会的时候特意表扬了陈绒几句。

    中午去食堂,前面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陈绒实在没有心情排队,就到学校外面去吃馄饨。

    远远地,陈绒看到馄饨摊上几位初二年级组的女老师也在,背对着大街,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陈绒跟老板要了一碗馄饨,再加了一个鸡蛋。她不想掺和进去,可想想觉得不掺和进去又不好,于是走近了她们。

    “她考得好不稀奇,她又没男朋友,孤家寡人的,不上课还能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她不干什么,没男朋友就不能干什么啊?”

    几个人开始意味深长地笑。

    “你说她怎么还不结婚啊,都快30了吧?”

    “是唉,是不是她有什么毛病啊,不会是不能生孩子吧?”

    陈绒的耳根发热,头皮发麻,她不确定她们口中那个“有毛病的女人”是谁,可是怎么派算,这个年纪没结婚的女人除了她还有谁?看着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陈绒不知道是该继续往前走还是赶紧逃开。

    “喂,小陈老师,你的馄饨。”老板大声吆喝。

    三位女同事一齐转过头来,看着僵直站在那里的陈绒,三个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样子可笑极了。

    陈绒看看老板,让他把馄饨放在那张桌上,她似乎能想象出来把一碗馄饨撒向她们时那可怕的尖叫声。她在心里暗暗地冷笑着,但实际上她知道自己什么也不会做,她故作轻松地朝她们笑笑:“你们也在啊,吃什么呢?”

    三个女人如释重负,夸张地答应着,又互相看看,见陈绒坐下,不知道是该继续谈话还是故作沉默,实在尴尬。其中一位干笑着说:“今天天气真好啊!”其他两个便一起附和。陈绒笑了笑,低下头,用勺子搅拌碗里漂浮的馄饨,热气徐徐升起,湿了眼睛。再抬起头来,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这些天,陈绒的脑子里老出现一个问题,这29年,我到底收获了什么?这好像是个很哲学的问题,以前是从未想过的,现在想着,倒觉得有些滑稽。

    昨天是她29岁的生日,妈妈照例给她买了一个蛋糕,14寸的蛋糕上密密麻麻地插着29支蜡烛。烛光忽明忽暗的,看着有些触目惊心。明明有数字蜡烛,一个2,一个9,干干净净地插上就好,这样再怎么也不会引起寿星的焦虑。可是,妈妈非插上这29支蜡烛。看着那被蜡烛插成蜂窝一样的蛋糕,陈绒实在无法快乐起来。

    一支蜡烛就是一道年轮,微弱的烛光就像生命的意义,吹灭蜡烛毫不费力,生命的逝去也在不经意中进行。现在回想起童年的事情,就像在回忆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那个主人公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和自己毫无干系的人,她的喜怒哀乐已经无法影响现在这个自己的神经了。妈妈嘴里扎羊角辫的女孩,也在生命里远去,不留下一点痕迹。

    陈绒忽然想起18岁的那个夜晚,和丁丁坐在宿舍露台上,风儿吹起长发,吹起丁丁粉红色睡衣裙角的情景。她们蜷缩着,用大一新生的新奇目光看着这个陌生的学校,新鲜的世界。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第一次听着这歌时,她们毫不在意。可是,现在想起来,心里竟隐隐地痛着。

    今天上课的时候,陈绒讲的是柳永的《雨霖铃》,讲着讲着就把自己的伤感流露了出来。现在的孩子懂得很多,下课的时候,竟有学生传来字条:“老师,你要坚强些。”这对陈绒来讲是个莫大的鼓舞,心里顿时感觉好了很多,毕竟身边还是有人关心她的。

    29岁的第二天,陈绒竟然接到了王涛的电话。这个名字因为欧海洋的离去,已经被她渐渐忘却了。那次聚会以后,陈绒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过他。

    “昨天是你生日吧,送给你迟到的祝福,生日快乐。”

    陈绒心里有些吃惊,王涛竟然还记得昨天是她的生日。陈绒淡淡地说了声谢谢,不想表现出一丁点的诧异和不平静。

    “我前几天刚知道,你和海洋分开了。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其实你和他都是很好的人。”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陈绒不想和王涛谈论这个话题,就打断他,直截了当地问。

    “呵呵,没有事就不能打电话吗?我们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

    一听说朋友这两个字,陈绒冷笑了几声。这个浪费了她四年青春,让她失去第一个孩子的男人,现在竟然来说和她做朋友?陈绒冷冷地回答:“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做朋友吗?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别挂,有事。我承包了一家杂志社,最近买了个书号,搞了几套教辅书,想让你帮帮忙,做做推广。”

    “我一个普通语文老师能做什么,你找别人去吧。”

    “跟我还见外呢!你不是刚当上你们级语文教研组的组长吗?再说了,你们校长不是你初中的班主任吗?以前我还见过呢!你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有熟人好说话。”他利用起人来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