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绒开始全身发冷,她恍惚地看着丁丁。

    “当然,这种爱是无望的痛苦的,即便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在丁恪心里我也只是他的妹妹。于是,我高考的时候选择了南京。我想离开西藏,离开丁恪,离开我不堪的初恋。”

    “这以后的多少年,我再也看不上其他男人,我会把他们和他比,越比越觉得心灰意冷,但其实根本没有可比性。后来我遇上了老王,我一直把他当做我的父亲,一个可以上床可以的父亲。我以为我这一生的感情都要浪费在我哥哥身上了,可是我却遇到了另外一个男人。”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你还记得有一次,我说过我网恋了,而且我爱得很深。我还去和他见面。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陈绒笑笑:“欧海洋!”

    这下轮到丁丁惊讶了,她吃惊地看着陈绒,胸口激动地起伏着,不过几秒钟后,她又恢复了平静。

    “是哦,我不说,也总有人说的。他肯定也和你说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了吧?”

    陈绒点点头。

    “在我和欧海洋聊天的那几个月,他和我无话不谈,那几个月正好是你们热恋的时候。可是,欧海洋并不像你所看到的那样幸福。他很困惑,为了你。”

    “为了我?”

    “他在网上告诉我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并爱上了她。当然,我是后来才知道那个女孩就是你。他说他后来却发现,你竟是他好朋友的前女友。并且他还知道,你曾经为了他好朋友做过一次人流。可笑的是,连人流的钱都是他借给你们的。”

    天很冷,可是陈绒的手心却湿了,一阵冷汗涌出。

    “他不想去想那些事情,可是一看到你,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想。有一次,他甚至特意安排你和王涛见面,看你们之间是否还有什么,但他发觉,你已经不爱王涛了。但是他希望你能亲口告诉他这些,哪怕告诉他一点点事实的真相也好,不过你始终守口如瓶。更令他想不通的是,你从来不配合他的激情。他想要你,可你总是把自己包裹得那么严实,于是他开始怀疑你对他的感情。男人表面上看似坚强,其实内心里还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他渴望被爱,被信任,被接受。他害怕欺骗和隐瞒。”

    听着丁丁的述说,陈绒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此刻的她真的体会到了那种被剥光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早就一丝不挂地呈现在欧海洋的面前,却还装出一副清纯的样子,真是让人厌恶到了极点。

    陈绒现在才发觉,真正可耻的人不是欧海洋,也不是丁丁,却是她自己!

    丁丁说的话像一个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陈绒的心上。她好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皮囊,坐在飞机上,身子随着气流一上一下地颠簸。

    直到飞机上有人惊叫起来,她才意识到,不是身子被掏空了,而是飞机真的在随着气流一上一下地颠簸着。她紧张了起来,但脑子里随即竟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她希望飞机失事,然后在飞机失事中死去。死了,这世上的事就和自己无关了。丁恪、欧海洋、丁丁……都将从脑海里消失了。陈绒无力地笑起来,不是,应该是她从他们脑海里消失了。他们可能会痛苦一阵子,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终究会忘记她的,就像她忘记小时候最钟爱的玩具一样。过去的爱和柔情蜜意都会统统在脑海里封存起来,落满厚厚的灰尘。

    陈绒暗自为现在的想法兴奋起来,甚至忘记了痛苦。不过,这种快乐是不能与人分享的,他们都淹没在对死亡的恐惧中。陈绒不是希望他们死去,而是希望自己死去。死,对一些人来说,是一种解脱。

    可是,飞机渐渐地平稳下来,在蓝天中平稳地飞翔着。机上的人欢呼起来,有对情侣甚至在忘我地接吻。他们可能是蜜月归来的新人,美好的生活正等待着他们。陈绒又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沮丧起来,自己自始至终是个自私的人,对自己来说是解脱的死亡,对别人来说却是希望的毁灭。

    原来,人能在一瞬间明白很多东西,能清楚地看清自己,特别是面对死亡和离别的时候。

    陈绒想一下飞机就打的到欧海洋家,这是在飞机上就做出的决定,她想和欧海洋做个真正的了断,不管是什么结局。上一次的结果不算数,她想要重新选择一次。

    南京下起了雪,真正的雪。雪花一朵一朵地飘在空中,柔柔地落到脸上。草坪上已经积了厚厚的雪,人行道上的雪化了,有一些冰冻,时而听到路人行将滑倒的惊呼,声音是快乐的。看起来,南京的雪天让很多人的心都快乐起来。

    陆鸣凯出现在机场出口的时候,陈绒着实很惊讶。看到他微笑地站在出口处迎接自己,陈绒霎时感觉到了寒冷冬日中的一丝温暖。陆鸣凯是奉陈母的吩咐来接陈绒的。这个差事,他还是很乐意做的。

    直至上了机场高速,陈绒还没有跟陆鸣凯讲一句话。陆鸣凯默默地开车,收音机里放着陈淑桦的歌,窗外飘着雪花。

    “他结婚了。”陈绒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凭空地冒出这句话来。

    陆鸣凯并不知道陈绒这次去西藏经历了什么,但是凭着职业的敏感性,他隐约觉得陈绒正经历着一场情感的历练。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陈绒,只能轻轻地“哦”了一声。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他在马上的时候,我就爱上他了,他就像我小时候梦里出现过的男人。”

    陆鸣凯仍然选择沉默,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的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陈绒不需要任何开导和安慰,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说她心中的男人和她的梦想而已。

    陈绒说了这些后就再没开口。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陆鸣凯的车速保持在100公里以内。

    “去哪里啊?直接回家吗?”陆鸣凯征求陈绒的意见。陆鸣凯知道,陈母正等着陈绒的归来,凭着陈母的个性,她肯定会就陈绒这次的西藏之行发表一些建议,陆鸣凯觉得这对陈绒和她妈妈都不利。

    “随便你开,只要不回家。”

    陆鸣凯把陈绒带到了市内的一个酒吧,酒吧人不多,一位盲人歌手在台上唱着自己的歌。陈绒要了一杯酒,陆鸣凯什么也没要,只是撑着下巴看陈绒喝。

    “喝完酒早点回家睡觉,什么也不要想,明天早上起来去上课,我送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吗?呵呵,可能你现在的样子比较楚楚可怜吧。我色啊,所以对你好。”

    “是吗?那我倒是受之无愧了。”

    “无愧无愧,对我这样的色狼,做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大大方方地接受。”

    陈绒笑笑,开始自顾自地喝酒。

    第二天,陆鸣凯如约出现在陈绒家门口,陈母有些感动,陈绒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陆鸣凯笑笑,自我解嘲道:“陈大小姐,陆鸣凯听您的吩咐来了,请问第一站是哪里啊?”

    陈绒想都没想就说:“麻烦你把我送到欧海洋家!”

    欧海洋家的小区在靠新街口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这里有很多小吃。以前,陈绒和欧海洋一到周末就到楼下的一家酸菜鱼馆吃酸菜鱼。许久没有来,没想到老板娘竟然认出她了,看到她,远远地就打招呼,说:“好久没见你来了嘛,我们家又有沸腾鱼了,味道不错呢!”

    陈绒有些感激老板娘的周到细致,朝她笑笑,说:“过几天一定来尝尝。”

    走到欧海洋家楼下,才想起是不是要先给他打个电话。拿出手机才想起,欧海洋的电话早就被删了,陈绒已经记不清他的号码了。

    陈绒犹疑着,刚下飞机时下的决心此刻严重地动摇起来。找欧海洋是为了什么呢?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呢?站在他家楼下,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身上,路过的人好奇地看着她,宛如看雪景中最不应时的风景。

    一辆车在她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来,缓缓地探出欧海洋的脸来。

    “小绒,怎么是你?”

    陈绒释然,见到他的刹那,她忽然不那么紧张了。她想对他笑笑,可是脸却僵硬着,恐怕是寒冷的原因。

    欧海洋下车,把陈绒拉到走廊,又跑出去停车。过了一会儿,他才真正地走到她身边:“怎么傻乎乎地站在雪地里啊?”“我在等你。”

    “等我?”他愣了一会,但还是没缓过神来。

    “小绒,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