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觉得那律时观有些眼熟?”扶棠转头问她。

    浮莲仔细想了想,脑海中闪过这两千年来见过的人,末了摇头道:“不曾见过。”

    扶棠眉眼一弯,笑道:“我问错了人,你向来是既记不住事,也记不住人的。”

    浮莲瞥了他一眼,道:“我又不是那些上万岁的上神,怎么就不记事了?我跟你说,我记性可好了,哪一年、哪一日、哪一位仙家在我的酿酿馆里喝酒没付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不记事的从来都是你。”

    扶棠眨了一下左眼,调侃地笑道:“我怎么不记事?”

    “……”浮莲沉默。

    凡尘两世,他不记得的呀。

    刚有些遗憾的情绪翻涌上来,浮莲便强迫自己不要去幻想什么。

    当时便是因为知道他历劫归来之后会忘记凡尘之中发生的一切,所以那般肆意妄为,不考虑后果,也告诉过自己,待到自己回到九重天宫之后,便将凡尘的一切忘掉,将那段情愫埋葬,只当那是一个谁都不知道的梦就好了。

    可她比之扶棠,到底还是没有喝过升仙台边上那碗洗髓汤的,她将过往记得清清楚楚,午夜梦回时候,还会有些迷茫。

    每到迷茫时刻,她便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去想就好。

    这一次,浮莲还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转移话题,道:“我觉得阿琼陷入缠心牢,跟这个律时观有关。”

    面对浮莲突然转移话题,扶棠似是有些不悦,可是他也只是叹了口气,然后道:“我也觉得。”

    两人继续往前走,扶棠一手掌心外推,试探着结界的波动,一手负于身后,离浮莲不过两拳距离。

    越往前走,浮莲发现自己的脚步越发沉重,是结界的力量阻止她向前。

    正当她准备驱动自己的灵力往前,她的手突然被扶棠的抓住。

    “小心!抓紧我,我们进入她的第二层意识了!”扶棠回头看了浮莲一眼,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一大片风沙迎面而来。

    阿琼的第二层意识是破碎的,一会儿是青草地,一会儿是熊熊燃烧着的烈火,一会儿是莺歌燕舞,一会儿是百灵兽的惨叫,而一直存在着的,是轰轰雷声。

    在那些破碎的风沙之中,浮莲像是一只被暴雨击打的海燕,她一边需要躲避那些裹挟着风沙的碎片,一边还需要牢牢攥着扶棠的手,不然两个人被风沙碎片分开,后果将不堪设想。

    两人不知道被风沙裹挟着飘了多久,等风沙停息下来之后,浮莲才发现他们被推出了那层结界,他们回到了第一层结界。

    四周还是青山绿水,偶有清脆的鸣叫声传来。

    若不是扶棠和浮莲被风沙划伤的手还在沁血,刚才的那场沙暴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你没事吧。”扶棠关切道。

    浮莲从扶棠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低头回答:“我没事,我们失败了。”

    “我们再来一次。”扶棠道。

    “不必了,阿琼法力并不高,可是她执念深,她执意不让我们靠近,想来我们再试多少次都没有办法,”浮莲长叹了一口气,“多谢你陪我走这一遭,我原本以为只要我进到了结界里面,便可以将她带出来,如今看来,当真如紫蒙上神所言,都得看她的造化了。”

    浮莲转身,准备出结界,扶棠在她身后开口:“只失败一次你便放弃了么?”

    浮莲一怔,不想说什么,提步继续往前走。

    “任何时候你都是这样,失败一次,你便放弃了,你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呢,或许一次不行,第二次可以呢?”

    浮莲转身,道:“明知道会失败,为什么不放弃呢?”

    她并不是没试过便轻言放弃的人,她会去试,并且尽全力去试,可是失败了,并且撞得头破血流,为什么还要去试呢?

    继续去撞得头破血流吗?

    浮莲有勇气啊,可是勇气跟聪慧放在一起才叫勇气,若是跟愚笨放在一起,便是不知好歹。

    “你便是这样,向来是浅尝辄止,见好就收,见不好便退开百丈,聪明绝顶,不受伤害,可便是这般,不觉意兴阑珊,从未尽兴吗?”扶棠又道。

    浮莲等他的话音落下,端出酿酿馆老板娘的笑容来,“可神仙就是这样的,我要那些轰轰烈烈有何用?夜深人静之时一遍遍回顾,然后迷惘不知所措,总觉遗憾、总觉惋惜,身负七情六欲,六根不净,再不能往前?”

    扶棠看着她一字一句说着,眸光渐渐黯淡,等她话音落下,他沉声道:“你当真这般觉得?”

    浮莲眨巴眨巴眼,抛了一个轻浮的笑眼过去,“怎么,华光上神不是这般觉得?”

    也不待扶棠再开口,浮莲转身,快步离开结界。

    她近乎是逃离着离开的。

    扶棠如今已是上神之列,可是她跟扶棠在一起还是救不了琼花娘子,或许天命如此。

    她与阿琼看过数百年的云卷云舒,闻过数百年的玉露花香,酿过数百年的好酒佳酿,这数百年的情分,怎能令她不为之奔走。

    她得道晚,无亲朋,修成仙身的前五百年,她受够了瑶池中各位仙侍的嘲讽,自练成一颗石头心肠,一张薄情逞能面容。

    可是有些人是不一样的,会让她的石头心肠碎开,让她想要好生护着。

    琼花娘子在数百年的陪伴中,算得一位。

    她还记得,刚开始开酿酿馆的时候,天界诸神都不同意,都嗤笑她将凡尘中的习俗搬上天宫,坏了规矩,只有琼花娘子站在她身后,说:“仙子,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要开酒馆,那我就去说服清贾仙君。”

    后来酿酿馆才算是开了起来。

    九重天宫里的那群神仙尝到了琼酿滋味,调头不言当日阻拦讽刺之事,无公干便困在酿酿馆扯白。

    她还记得,有回扶棠又惹了她,气得她卧床了三天,灵力消减时,是阿琼用她那本就所剩不多的灵气续着她的。

    当初她只当是琼花娘子跟着扶棠下界历劫去了,凡尘里头打滚儿一番便回去了,现如今才算是知道,她竟然回到了她灵识生出之地,忍受了数百年缠心牢的折磨。

    浮莲坐在山头上,看着在缠心牢里挣扎的阿琼,尽管心里头已是翻江倒海,但是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