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棠立于浮世镜之前,拂袖将浮世镜化为七七四十九面,一面接着一面瞧去。

    司法真君见他寻找得那般仔细,想着帮他一忙,便开口问:“上神可是在找寻何人?”

    扶棠将浮世镜化为九九八十一面,仍是不动声色找寻着。

    司法真君见他不答,便也不再问,静静立在一旁。

    随着时间推移,浮世镜越化越多,直至幻化到三千多面时,月浓捧着一根几近透明的绳子来了。

    这绳子原本是红线天的红绳,红绳两头牵着有缘人,若是一方性命堪虞,这红绳便会褪色。从鲜红至浅红,再从浅红化为透明,最后绳子消失在天地间,无影无踪,红线两端的人此生便是无缘再见。

    这根红绳一端刻着的是扶棠的名字,另一端所刻的名姓已经模糊,只依稀可辨一个“莲”字。

    月浓奉上几近透明的绳子,焦急道:“扶棠,你快看!”

    扶棠目光本落在三千浮世镜之上,听闻月浓声音,只侧目一瞥,便再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目光紧锁在那截绳子上,紧绷着的神情终于出现波动,他尽可能沉着声音发问,以强迫自己镇定。

    “怎么回事,能不能凭借这红绳找到她的踪迹。”

    月浓摇头,失落回答:“我发现这红绳的时候便用了追踪之术,可这六界之中根本寻不到她的气息。”

    “那便是了。”

    “什么?”月浓不解其意。

    扶棠眼神变得凌冽,语气也变得生冷可怕,“晴岚山也不在六界之中。”

    “你的意思是,浮莲用了碧海掩天,将晴岚山偷出六界之外,她自己进到了晴岚山中,所以我们寻不到她的踪影……”

    “我早该知道她会如此!”扶棠拂袖一挥,三千浮世镜瞬间破碎,光影交错之中,浮世三千皆为泡影。

    他早该知道,浮莲与琼花娘子感情深厚,浮莲纵使放弃这世上所有人,也不会丢下琼花娘子不管。当日浮莲只是为了支开他,所以说出了那些话。

    向来是浮莲最懂如何刺痛他。

    也向来只有浮莲能够令他饮下明月酿,一醉百年。

    凡尘中是,天宫中亦如是。

    他不曾告诉浮莲,他乃是当值在升仙台边上的神使,他没有饮过洗髓汤。

    凡尘往事,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记得自己为何下界历劫,也记得自己为何作为纪棠那一世历劫失败,更记得某人春风一度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害他以为携手十年只是黄粱一梦。

    他于九重宫阙里赏月数千载,惯来是清风明月过疏影,仙露玉书眠海棠,偌大的小棠殿,总缺了点什么。

    是月浓闲得慌,闯进了这扇门,嬉皮笑脸问他:“仙君,你要姻缘不要,只要你开口,我马上为您牵一桩好姻缘。”

    彼时他淡淡望去,道:“我还有姻缘?”

    “敢问仙君名讳。”月浓拱手作揖,又退后一步,瞧见门楣上高悬着的“小棠殿”三字符文,震惊道,“您便是这九重宫阙里打了三万多年光棍的扶棠仙君?”

    “正是在下。”他笑着回答。

    等了上万年,也没有等来一桩姻缘,想来自己便是绝了情缘的命数,这一世直至陨灭也是不会有了。

    不料月浓却是认真掐指算了起来,末了两手掌心向上在腹部击打了一下,欣喜道:“仙君您可别急,你的姻缘在三千年以后。”

    此番便过去三千年,至西王母寿宴那日。

    月浓一臂勾着他的肩,一手往他面前的酒杯中倒酒,含着几分醉意在他耳边说:“阿棠,你的姻缘来了。”

    月浓醉了,栽在他的肩头,一个劲儿在他的颈子里嘀咕,酒气腻人,他耳边全是月浓的醉话。

    “仙君,你孤单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一个人不让你孤单了。”

    “仙君,有了仙侣,可不能以后就不陪我喝酒了啊。”

    “仙君,这一路多磨难,可是不要放弃啊,你们会很好的……就算不好,咱也能给你改过来,我可是掌管姻缘的神仙!”

    “仙君……你看,那便是你的仙侣!”

    在那细细密密的呢喃声中,他便看见了呆着脑袋的浮莲。

    彼时浮莲刚有灵识,立在瑶池之中,蔫巴着脑袋,是一众婀娜多姿莲花中最丑的那一朵。

    扶棠的脸艳冠六界三万年,万万没想到自己往后的仙侣长那么丑,震惊之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不过也仅仅只是一杯酒的功夫,他就做了决定:长那么丑,我还不如继续打光棍呢!

    此后五百年,他闭关在小棠殿,平复心中伤痛。

    后来确实也是天意,他出关那天,便见到了浮莲。

    彼时浮莲已经修成人形,较之瑶池中蔫哒哒的模样,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浮莲着一袭雪衫,下裙是雪色至天青色的渐变色,她弯腰涉水折玉溪中的芦苇的时候,下裙与溪水泡在一起,她仿似是将玉溪妆点成了自己衣裳的一部分。她折了一杆芦苇,起身之际,唇边隐有自在笑意,眼波流转时,银红色的光芒在她瞳仁里一闪而过,似是要将人的魂儿勾去一半。

    她用最清冷的神情打量着隔着玉溪站立着的他,而他却想着,她要是冲他笑一下,他明日便去跟她做邻居。

    好看的人,就应该在一起玩。

    可是浮莲没冲他笑,天界一千八百年,至此至终都没笑过。

    他又想,若是不笑,逗一逗她生气也未尝不可啊。

    浮莲也确实是不经逗的,常常追在他身后喊打喊杀,他扭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笑得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