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本来还在看手机,这会儿眼皮自下而上地一抬,正跟他对上视线。

    随即两人非常默契地保持了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何某人在娱乐圈混了十年,本来是个人来疯,关注他的人越多他越兴奋,不管对面是粉是黑。

    这还是头一回觉得被人盯着不自在。

    终于是来人先开了口,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笑音,半开玩笑地挑起一边眉毛:“你这……真的是找保镖,不是找保姆?我看你出门可能有点困难,还需要保镖吗?”

    何砚之支吾一声:“保镖保姆……差不多吧。”

    “差得多了,”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先问问,月薪真的六万?”

    何砚之一愣。

    ……六万?

    “你等等,”他忙拿起手机戳开那天的消息,仔仔细细看了看自己发的话,抬手捂住脸,“……不好意思,我多打了个0。”

    来人转身就走。

    “……站住!”何砚之差点给气得背过气去,心说这什么玩意,一个保姆月薪六千还嫌少了,可贴出去的小广告泼出去的水,他只能哑巴吃黄连,自认倒霉,“六……六万就六万,你先进来,把门……门关上。”

    对方倒也干脆,一听他这话,立刻把刚迈出去的一只脚收了回来,从善如流地关上门:“你冷?”

    何砚之冻得直抖,只感觉自己今晚又得疼上一宿了。他轮椅一转往里面拐,语气不是很好地说:“伤残人士,禁不起冻。你要真想给我当保姆……保镖那就进来吧。”

    “保什么无所谓,主要是我缺钱。”对方缀在他身后,“你都需要我干什么?”

    何砚之也没问他为什么缺钱,把轮椅重新停回窗边,又从沙发上拽了条毯子搭在自己膝盖上:“你都会什么?”

    “什么都会,除了暖床,”对方摘下双肩包,在沙发上坐下了,“打架也行,不过万一受伤了……你应该给报销医药费的吧?”

    何砚之眼角一抽,心说你这是一个保姆该有的态度吗?

    他把毯子一直拽到胸口,仔细打量着对方:“你还是个学生吧?今年大几?”

    “大四要毕业了。”

    “准备去哪里工作?”

    “不工作,我读研。”

    “已经考完了?看你的样子……很有把握?”

    “还有一个月才考呢。”对方说着抬起眼来,“你好像对我的个人信息很关心?雇保姆还要打听这个?”

    “我总得知道你能干多久吧,”何砚之被阳光一晒,又有点犯困,把椅背调了个舒服的角度,“叫什么?”

    “俞衡,伯俞泣杖的俞,冰壶玉衡的衡。”

    他说的这俩词何砚之一个也没听说过,不由愣了一下:“什么?”

    “……愉快的愉没有竖心,平衡的衡。”

    “哦,”这回何砚之懂了,也礼尚往来地跟他交换姓名,“何砚之,砚台的砚。”

    “何砚之?”俞衡眉尖微微一动,“有点耳熟。”

    何砚之心说老子果然闻名遐迩,还没来得及露出得意之色,就听对方续上后半句:“想起来了,我刚坐地铁过来,地铁站贴着你的海报,上面有你签名。”

    “唔,可能是之前没撤……”

    “得亏封在玻璃墙里,”俞衡嘴角抬起,“这样还被人拿油漆在眼睛的地方喷了两个红叉——你是多遭人恨?”

    何砚之:“……”

    第3章 约法三章

    何砚之神色古怪,完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来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

    “何砚之……何砚之……”俞衡把这名字反复念叨了几遍,忽然做恍然大悟状,“哦,你就是那个拿奖第二天就出了车祸的明星吧?”

    何砚之本来被他念名字,还觉得这声音怪好听,念得他心里怪痒的,等对方接上后半句,他瞬间嘴角一扯,什么情绪都荡然无存。

    真好,能以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被人记住,其实也是空前绝后的。

    “听说你在大雨天里上了王山死亡赛道,”俞衡换了个更加放松的坐姿,好像想把这话题继续下去,“为什么想不开?”

    “往事不堪回首。人生嘛,还不就是作死作死与作死……一直到真的把自己作死。”何砚之垂下眼皮,又掀起来,“不说这个了——言归正传,你要六万工资我可以开给你,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俞衡点点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既然你说你什么都会,那我就不客气了。”何砚之整个人融进阳光里,显得有点虚幻,好像下一刻就要散了似的,“第一,做饭。不需要一日三餐,早饭不吃,我起不来,你每天负责两顿就行——有问题吗?”

    “没有,”俞衡往四周看了看,“不过我有点好奇,你原先家里也雇了保姆吗?谁给你做饭?”

    何砚之支吾一声:“原先……雇了个小时工,每天定时定点来送饭、洗衣服、收垃圾什么的,不过最近她有事回老家了,我又不想换来换去适应他们做饭的风格,就只找了个帮忙收拾的,吃饭一直叫的外卖。”

    俞衡非常惊讶:“你都这样了,还叫外卖?不怕吃出毛病来?”

    “所以我这不是找你来了。”何砚之有点不耐烦地摆摆手,续上之前的话题,“第二,我需要你住在我家,你刚说你还要考研,可以把你的东西搬过来,我不会影响你复习。”

    “这个……”俞衡稍作犹豫,“也行,反正我这学期结课了。”

    “那你就住那屋,”何砚之伸手一指,“跟我房间不挨着,如果晚上我弄出什么动静来,你装听不见就行了。一般不会,我这房子隔音效果挺好。”

    俞衡还没理解他这个“动静”指的是什么,也没问:“还有第三吗?”

    “第三……”何砚之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半天才说,“别的不用你伺候,只有一件事,你得帮我洗澡。”

    俞衡忽然笑起来:“这有什么问题,你又不是女的。”

    他说着视线在对方身上逡巡一圈:“其实更苛刻的要求也可以哦,比如……需要帮你换尿不湿吗?”

    何砚之:“……”

    退休老砚哥表情扭曲了。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非常头痛地一撑额头:“我谢谢你了,我还没残到那种程度,你可盼我点好吧。”

    俞衡从善如流:“好的。”

    “那你今天就收拾收拾,准备搬过来吧,”何砚之伸长胳膊从茶几上抽了张a4纸,执起签字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字,并签上自己的名字,“合同什么的就免了吧,你签个字,这条儿你收着。反正我现在也跑不了,而且我这么个名人……是吧,你不用担心。”

    俞衡很痛快地签了字,把那一纸“合约”折起收好,顿了一会儿才说:“我有个不情之请,可以提吗?”

    “你说。”

    “你能不能先预支我一个月工资,”俞衡语气难得有点虚,“唔……半个月也行。”

    何砚之:“……?”

    现在的小孩儿们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才第一天就想拿钱跑路?

    “是这么回事,”俞衡见他脸色不太好,忙解释说,“我一个哥们跟人打架,打得挺严重,进去了,现在我得给他捞出来,所以才出来找兼职。”

    何砚之莫名其妙:“你哥们进去了,让他父母捞他啊,你捞他是什么操作?”

    “他跟他家里关系不好,”俞衡叹气说,“我们找过他爸妈,他爸说不管,还说他一辈子都别出来才好。”

    何砚之听完忍不住“嘶”一声——这话怎么跟他家老头子生前说过的话那么像呢?

    也许是“同病相怜”,或者“臭味相投”,何砚之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决定退一步以表达自己确实需要保镖兼保姆的诚心:“要不这样吧,你先给我干一个礼拜,如果你表现好的话,我就预支你一个月工资。”

    “好,”俞衡相当识趣地答应下来,又看了一眼时间,“那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顺便买点菜回来。”

    他说着走向厨房,何砚之冲他一摆手示意他回来:“别看了,冰箱里啥都没有。”

    俞衡只好折返:“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能吃就行。”

    俞衡重新背上双肩包出了门,临走之前何砚之给了他一串门钥匙,以及小区的“嘀嘀抬杆”卡。

    何砚之目送他离开,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有点虚幻——他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就这样不人不鬼地在家待了一个来月,只感觉自己要发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