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清心不在焉的望望外边渐黑的天色,无意识的拿起筷子:“嗯——医馆里就你和小三?”

    阿秀提了饭盒就要往外走:“不是,他大哥二哥知道了也来了,没看我多带了十来个馒头。”

    卫子清无意识的皱了皱眉:“没别人了?”

    阿秀想了想:“你说小四吧?也奇怪,这孩子跟你走了一下午没来,估计是回家去了——我走了啊,你别等饭凉了再吃。”

    卫子清手里的筷子又放回碗边,心里煎熬着,这孩子,应该知道回家的,总不会傻乎乎的跪到现在,复又把碗端起来,但勺子迟迟没拿到手里,就这么僵着。

    脚步声进了院子,是阿秀,他抱怨着:“越是有事这老天爷越是不给面子,白天还好好的,现在你看,这天阴的,我把家里伞都拿走了啊,你不出门吧?”

    卫子清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不出门了。”

    等阿秀前脚刚走,卫子清口是心非的也跟着离了家——还戴了一件厚实的披风。

    小四不是没有名字的,他叫白宜春,白是那个三年前名声大噪京城的大诗人白兴文的白,他父亲年轻时,不屑入朝为官,也不去参加科举朝试,可大概是年龄大了,也可能是看不下去贪官四起的朝廷,突然兴起了想进朝大施拳脚的心思,恰逢科举,一举夺了当年的状元头魁。

    可还是太过年轻,一个只会吟诗作画的诗人,凭着一腔热血,带着对抗贪官的心思,进了朝廷的下场几乎毋庸置疑,被打压,被嘲讽,一身傲骨任由人践踏,不能反抗。

    这大概就是现实,可他一直忍着,搜集着证据,等着哪天直达圣听,妄想让圣上看清底下臣子的嘴脸。

    可当他递上那份呕心沥血的罪状书,殿试曾指名夸奖过他的皇帝,沉默了。

    他不甘心:“皇上!这些是朝廷的蛀虫,让他们一日存在,朝廷就被多腐蚀一日,不能放过他们!”

    皇帝沉了脸色,忽而问他:“你可知这人是谁?”

    “臣知!是您依仗的重臣,是如贵妃的父亲!可越是这样,他结党营私,早晚要成祸害!”

    皇帝又笑了,让太监扶他起来:“朕知道了,你做的不错,便回去等消息吧。”

    年轻臣子大喜,意气风发,天真的以为自己真的能扳倒一个大蛀虫,结果,蛀虫倒台的消息没等到,却等到一杯毒酒。

    “今有翰林白兴文,殿堂失仪,顶撞圣上……念其年轻气盛,免其连诛之罪,特赐毒酒一杯,钦此——”

    只见文人仰天长笑,从地上直立而起。

    “大胆!谁允许你不接旨就起来的!”

    白兴文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可眼神狂热,大有当年意气风发之势,当即念了一首《醉京都》,此诗露骨之极,就像指着鼻子骂了皇帝和贪官,当晚秉明圣上后,皇帝大怒,当场诛杀了所有传旨太监。

    并派暗卫连夜去了白家,白家上下三十多口人,包括下人仆妇,无一人生还。

    而七岁的他,被塞在了枯井下的水桶里,大火过后,一个老乞丐过来捡漏时,把他救了上来,自此老乞丐一路带着他东躲西藏,专挑着穷乡僻壤,一路讨饭,又因为怕被人追查,谎称自己才四岁,后来饿了几月,倒也真瘦成四岁模样了。

    他咬着牙不肯去讨,老乞丐也不去逼他,讨来半个馒头,也把别人咬过的地方撕了,剩下给他。

    到了这里的时候,老乞丐已经快不行了,临死前还跟他说:“只要能挣一口饭吃,别做乞丐,讨一次饭就会有下一次,不知不觉你这人就废了。”

    他性子倔,像足了他父亲的傲骨劲儿,以为自己是那种宁愿被饿死,也不去讨的人。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他因为穿着打扮就是个乞丐样子,到处被人欺辱,被人当个逗趣玩意儿,玩够了,给他扔地上一块带土的馒头,他吃了,因为实在太饿了。

    可终究是他幸运,遇见了大哥,大哥捡了他回去,和剩下好几个孩子挤了一张床。

    大哥说,他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却不偷不抢,所以都是好人,要一块努力,等我们能挣钱了,也再花到别的捡到的孩子身上就是。

    于是他就在这个茅草屋住下来了,一屋子孩子,越来越多,他是小四,后边又有了小五小六,一对双胞胎郎君,又捡了小七,捡他时话都说不清楚呢。

    他从小启蒙的早,也比同龄孩子懂事,所以一心想去早些挣钱,就在此时,他遇见了老师。

    他从没见过这么温柔的人,身上带着香气,举手投足间隐隐散发出来,像个仙子一样,看着他时眼里带着柔软的阳光,让他忍不住去藏脏手,藏了手,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更让他难堪。

    但老师浑不在意,赞叹了他的聪明,惊讶的仿佛捡到了宝贝,紧接着又为他和客人争执,那会儿他的背影,和,和他去世的娘亲的身影重合了起来。

    所以他假装单纯,妄想找回他刚开始的那份尊严,在老师面前做一个老实乖巧的孩子。

    可那份被染灰了的心,救不回来了,他内心一直压着一股劲儿,他要出人头地,他要报仇,他早晚有一天要杀回京城。

    但他不会像他爹那样傻,他会韬光养晦,精心走好每一步路,不惜一切代价,他要往高处走……

    他每一晚,心里都在重复的想象该怎么去做;但始终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可还是被老师发现了,如果老师不要他了……

    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肮脏的,窝在角落里,浑身或许是被打的,也或许是饿的,疼的他蜷缩着。

    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上街游玩,小孩儿路过他时还会同情的撇过来一眼:“阿姆,他好可怜啊。”

    小孩儿爹拽了小孩儿到一边去:“这小乞丐都是贼,专掏人东西,离远点。”

    小孩儿阿姆温柔着笑着:“你快来阿姆这,小乞丐身上都是虱子,乖,我们去买糖吃。”

    而他,缩在墙角,自卑的往里缩着,生怕碍了别人的脚和眼,只是那天好像很冷,天慢慢黑了,路上人也都没了,就剩了无处可归的他自己,抱着脚。

    冷,好冷,偏偏还下了雨,可大概是冷的麻了,雨水打到他身上也没有感觉,他庆幸着想着,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是他双眼越来越模煳,好像看见了梦中的阿姆,阿姆撑着伞,嗔怪着看着他:“又淘气,快把衣服穿上,阿姆给你做了甜汤。”

    说着抱起来了他,阿姆的怀抱香香的,软软的,他好困,想睡了,可又馋甜汤,就这么睡了醒,醒了睡——他忽然想起来,阿姆怎么会在这里?他阿姆在那夜,明明被贼人,一刀封了喉。

    卫子清担忧着看着床上不停说梦话的小四——一会儿说“我不是乞丐”,一会儿又喊着“阿姆”,一会儿又说着冷,他被子加了一床又一床,这孩子还是一直发抖,可摸他额头又不烫,小手也热乎乎的,弄不清他是真冷还是梦里有什么吓着他了。

    他去时,这孩子在地上躺着,吓了他一跳,幸好过去看看只是睡着了,冬日的冷风唿啸着,再加上怕下雨,他给孩子穿上披风裹严实了,抱起来就往家走,这孩子看着小小一个,也是压手的很,累的他不轻。

    “小四,小四?醒醒吃点东西。”

    小四勐然睁了眼,眼里是未褪去的惊恐。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