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渡笑笑,可脸上却无笑意,“他?哪怕这些人都死了,于他而言,不过和死了一群蚂蚁没什么两样。”

    “什、什么?”

    乐枝一脸不可置信。她原以为霍长云残暴,是对着别国的皇室与子民。未曾想,他连齐国的百姓都不甚在意。

    德不配位。这样的人,怎配做一国之主?

    “大齐以武治国。男子满十二便要从军,每户人家留下的皆是些老幼病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自然变成如今的模样。”

    是啊,一户人家没有年轻的劳动力,如何耕作?而沉重的赋税日日压在头顶,如此一日日下去,日子怎能好起来?

    乐枝的秀眉蹙得更紧,“殿下既然全都知晓,可是心中已有良策?”

    “没有啊。”霍渡语气随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见乐枝不说话了,他将话锋一转,问:“大齐的百姓,是死是活,重要吗?”

    是啊,他们又与她何干呢?

    乐枝自问:当日,自己狼狈不堪地踏入齐地,那些趾高气昂、洋洋得意的话,皆是出自这些齐人之口。

    那时,她恨极了,恨得几欲呕血......

    可是,这些人到底不是罪魁祸首啊。她们只是愚昧地听从国主所言,将暴戾当成征战四方的武器,以此沾沾自喜罢了。

    齐人与黎人的区别,不过是思想的区别而已。若是齐人自幼长于大黎,受大黎文明的熏陶,他们断然不会成为如今的模样。

    他们一样会成为善良的人。

    所以,她要做的不是将恨意蔓延到这些人身上。

    她要的不是另一场毁灭。而是,改变。

    “殿下有没有想过,改变这一切?”她试探地问。

    霍渡抬眸,认真地凝视她柔白的脸颊,他清晰看见她的脸上渐次浮现坚定的神情。

    ——他知晓她的意思。

    可是他不能应她。

    做不到的事情,他从不轻易许诺。

    “那你呢,你想不想?”霍渡反问她。

    乐枝怔愣半息,再郑重点头。

    她要报仇,更想要让大黎子民过回以往富硕的生活。可如今大黎已经不在了,即使她再不想,黎国如今已是成为齐国的一部分了。

    只有让所有百姓都过得好起来,黎国子民才能过上好日子。

    “好。”

    霍渡将她拥入怀中,低笑。

    他相信她能做得到,她一定能将这苍凉之土变得繁华似锦。而他这样的人,最多只能陪她走半程。

    ——将那污秽的一切,尽数覆灭。

    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

    快马加鞭,不日终于抵达盛阳城外。

    马车内,乐枝拢了拢身上的棉氅。

    临近年关,这一路来,她觉得一日比一日更冷了。

    盛阳城太守吴之远和几位大人一早便候在城门外迎接这位太子爷。

    “下官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吴之远生得倒算干净,只是他的瞳仁浑浊,一看便不是什么为官清廉之人。安玄骑于马上,淡淡道:“殿下与太子妃一路劳顿,还请吴大人带路。”

    “是、是!”吴之远笑吟吟地应好。

    随即城门大开,马车缓缓行入。直到车身驶入城门内时,惊变突生。

    一支利箭直直朝马车射来,安玄拔剑欲挡,已是来不及......在箭即将破帘而入时,竟生生停住,随即一声裂响,利箭破碎落地。

    万籁俱寂。

    吴之远这才反应过来,大喊:“来人,保护殿下!”

    这时,四周冲出一群人,手持长刀将马车围起来。这些人的打扮与百姓不同,身上所穿的皆是由动物皮毛制成的服饰。

    他们面露嘲弄,绕着马车跑动,高声齐呼:“孽种!孽种!”

    乐枝坐在车厢中,抚着霍渡的脊背,方才那一箭若非他动用内力,后果怕是不堪设想。可前些日子因为她,他已耗去了太多内力,如今身子还未完全调养好......

    外头兵刃相接,打斗声四起,可那高呼却不停歇,反而一声高过一声。乐枝紧握双拳,脸色寒得发沉。

    忽然,一只冷白的手覆上她小小的拳,轻轻握住。

    “别怕。”

    乐枝抬眸,望见一双含笑的漆眸。她撇过头,揉了揉眼睛。

    她才不怕呢!

    只是外头太吵了,那些污言秽语,吵得她生气。

    “怎么?还躲在马车里当缩头乌龟?”

    一记轻蔑的呵笑声传来。

    霍渡抬抬手,车帘随之掀起。乐枝望了望他的侧脸,顺着他的视线朝外看去——

    只见不远处有一男子身骑白马,也朝他们望来。

    而他的脸上,带着浓浓的鄙夷与不屑。

    乐枝心下一沉。只一眼,她便能肯定那人是谁。

    因为那双桃花眼,与霍渡的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