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真快啊,她穿越到此地,也有一年整了。

    从前在她们家,一到小寒,妈妈就亲自做一锅羊肉萝卜汤。上好的萝卜,洗净了切块,与腌渍了的羊肉一锅煮,放入姜、葱。煲成一锅香喷喷的羊肉萝卜汤。

    每年都被逼着吃一样菜,从前,月牙儿对羊肉萝卜汤着实没有好感。就算萝卜嫩、脆、甜,她也不喜欢。

    可她现在,却忽然很想喝一碗羊肉萝卜汤。

    月牙儿出门,寻了一圈,萝卜是买到了,羊肉却没有。

    “今天小寒,羊肉买的快。你不提早订,肯定没有。”屠户这样和她说。

    她只能回家,煮了一锅萝卜汤泡饭吃。

    可没了羊肉,这萝卜汤吃起来,好像却了灵魂,一点滋味都没有。

    正吃着,听见门外有人喊:“小姑娘,你在家吗?”

    开门一看,竟然是李外婆。

    她有些急,喘了会儿气才说:“小姑娘,你数错了,那一盒儿有五个。”

    说着,李外婆将那一个肉松小贝的钱塞给月牙儿。

    月牙儿忙说不用,是她数错了,不干李外婆的事。

    李外婆却不肯:“你小姑娘家家,出来做生意不容易。”

    没法子,月牙儿只好收了。

    见她收了钱,李外婆这才笑了:“好姑娘。”

    月牙儿本想送她到巷口,李外婆却不让:“天冷,你仔细别冻着。”

    她掂量掂量月牙儿的衣裳,说:“多穿些,哪怕丑一点呢,别着凉。”

    说完,她扶着拐杖往回走,步履蹒跚。

    月牙儿立在原地,望着她步步远去。

    老人的轮廓,渐渐和她曾经的亲人重合。月牙儿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到黄昏,风儿格外喧嚣,吹得木门哐哐的响。

    月牙儿听见风声,想起院门没关严实,忙走出去。

    竟然落雪了!

    北风卷落片片雪花,落时有踪迹,落地却无痕。月牙儿清清冷冷立着,手扶门畔,看了一会儿雪。

    正当她想回屋去,转身合上木门时,却见大雪纷纷里,一个人影越发清晰。

    那人渐渐近了,月牙儿终于看清了是谁。

    吴勉踏着乱琼碎玉,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离得近了,他在她面前站定,扬了扬手里的柳木篮:“我想着,你可能没时间去买羊肉。我就多买了一块。”

    “抱歉,我来晚了。”

    第22章 羊肉串

    雪微微的落。

    木门似一副画框,将初雪、暮色、少年描入画里。

    月牙儿忽然有一种预感,今生今世,她或许忘不了这张画。

    心弦轻轻拨动一声,似落雪一般轻柔。

    她回过神,低声道了句:“谢谢。”

    吴勉将提篮搁在门边,转身欲离去。在他身后,已有人家点了灯,是细碎而温柔的烛光,映在雪地上。

    该把人留住。月牙儿心想,往前一步跨过门槛:“我提不动,你帮我拎回去。”

    这话她自己也不信,是谁整天挑担子走得飞起?

    所幸天色暗,谁也瞧不清她的两靥飞霞。

    吴勉回眸,歪着头向她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厨房的墙上,显出一双淡淡的人影。吴勉蹲在灶前烧火,火钳拨动着柴火,碳燃烧着,生出星星点点的火星子。

    在他身后,月牙儿正料理羊肉。刀躲在案板上,“笃笃”的响。

    “碳差不多烧好了。”吴勉提醒道。

    “我快切好了。”月牙儿甩一甩头,她鬓边有一丝碎发,老是垂下来挡住视线。

    “勉哥。”她唤他,孩童一般理直气壮:“你帮我把头发重新绾一下。”

    忽而一静。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离得不远,站定了。

    月牙儿仍切着她的羊肉,呼吸却越来越浅。

    她只觉有人轻柔地拔下她鬓上的桃木簪,修长的手指捻起她的青丝,绾成一髻。

    柴火仍在灶中烧,散出青白色的烟。在这人间烟火里,一股清冽的皂角味萦绕在月牙儿身畔,像雨后天青的梧桐般清爽。

    “好了。”

    吴勉的声音微微有一丝颤抖,他很快退了回去。

    月牙儿偷偷笑起来,这人怕是,耳尖又红透了罢?

    一块好羊肉,洗去血水,用葱姜水泡着去腥。一半切成薄如蝉翼的羊肉片,一一摆在盘中,用作涮羊肉。另一半则切成指节大小的肉段,肥瘦相间,用小树枝串起五六个,预备烧烤吃。

    新鲜萝卜切丁,用旺火晒开一锅沸水,用羊骨炖汤。配以蒜段、小葱,再往锅边淋上一圈热油,锅底便制好了。没有讲究的黄铜火锅,只能围坐在灶台边,倒也别有一番野趣。

    月牙儿夹了一片羊肉按在清汤里涮,眼见羊肉片断生,立刻夹出来盛在碗里。喝一口汤,吃一筷羊肉。萝卜的鲜甜融化在汤底,遇见羊肉的鲜,二者相辅相成。一碗下肚,从五脏六腑里暖和起来。

    吃过羊肉萝卜汤应景,月牙儿又忙着张罗起烤串来。

    用火钳将还未烧完的木炭夹出来,放在火盆里,上头支一个铁架。

    吴勉瞧着新鲜,当地人少有这样的吃法,也不知月牙儿是从哪里想到的。

    羊肉串被碳火炙烤,夹杂的肥膘被烤至焦黄,油滴到碳火盆里,滋滋作响。

    一屋子的香气。

    月牙儿翻动着羊肉串,拣了一串微微有些焦黄色的羊肉串递给吴勉:“我喜欢吃焦一点,吃起来最香,你试一试。”

    吴勉接过,轻咬一口。外层焦黄香脆,内里犹嫩,人间竟然有如此至味!

    他从不是好口腹之欲的人,但今日吃了这羊肉串,倒是明白了那些食客的心理。不管什么烦心事,一顿美食下肚,心情也平静了大半。

    “你这羊肉串如此好滋味,何不拿出来卖?不比你日日做肉松小贝来得轻松吗?”吴勉吃完一串,问她道。

    月牙儿正吃得开心,听了这话,乐了:“我现在在茶肆檐下摆摊,整天弄得烟熏火燎的,人家于老板岂不想打死我?”

    她吃完一串羊肉,悠悠道:“要是我有家自己的小店,那就好了。”

    “会有的。”

    吴勉说着,眼光却瞟着碳火上的羊肉串。到人家做客,怎能多吃?他告诫着自己,然而嗅见羊肉串的香气,他心里却有些蠢蠢欲动。

    再吃一串,就再也不吃了。

    他心里暗自发了誓,忍不住伸手再拿一串。

    就在他伸手的时候,月牙儿也不约而同地看准了同一串羊肉串。

    两两伸手,指尖相碰。

    吴勉抬眸望见月牙儿眼眸中倒映出的烛火与他,一愣。

    那支桃木簪,就簪在她鬓边,是他曾梦过的模样。

    有一股热流,顺着他鼻子流下。

    “你上火了?”月牙儿忙起身,拿开吴勉捂住鼻子的手:“别仰着头,把头低下来。”

    她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他鼻翼:“像这样捏着。”

    说完,月牙儿忙推开厨房的门,到屋外抓了捧雪印在帕子上。再用冷帕子敷在吴勉鼻子上。

    吴勉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一张脸红的要滴血。

    许是看出他的窘迫,月牙儿忍着笑,聊起另一个话题:“你去思齐书屋念书了吗?”

    他捏着鼻子,说话瓮声瓮气的,强装镇定:“下午去,上午还要做生意。但字是每夜都练的。”

    “唐先生对你好吧?”

    “还成。他说明年开春,让我去试一试县试。”

    月牙儿点点头:“你这样聪明,一定没问题。”

    风声忽然喧嚣起来,两人齐齐看向门边。

    “都说瑞雪兆丰年。”月牙儿起身,走到窗边瞧:“我们的日子,会一年比一年好的。”

    院里漆黑一片,借着屋内的烛火,她只能瞧见窗外的一小块夜雪:“我其实很喜欢下雪天的,看着银装素裹的世界,真美。”

    “你在屋里,当然觉得下雪好。可明日,未必就这样想。”

    月牙儿回首看他,一时没想明白。

    吴勉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他手握帕子,有些尴尬:“我,洗干净再还你,多谢。”

    说完,他加快步伐,闪到门外去。

    到了第二日早上,月牙儿出门的时候,终于明白吴勉的意思了。

    她挑着担子,很小心的前行。落了一夜的雪,现在还没停,地上理所当然的结了冰垢。鞋子踩在上头,又滑又重。怕摔跤,月牙儿只能一步一步踩稳了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