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巷悠长,少说住了几十户人家,有些是他们自己的房子,还有一部分是租赁的。譬如萧家之前租住的那座小楼,属于一户姓傅的人家。

    月牙儿去退租时,见过傅老爷一次。他们家住在一座蛮大的园子里,可庭院里的花木都疏于修剪,往来家仆多是些老人,乍一看上去,暮气沉沉的。后来听街坊们说,月牙儿才晓得,这傅老爷家祖上是阔过的,买了好多间屋子,可子孙不争气,才成了如今的破落样。

    看了很多房,月牙儿择定了三四处房屋,都是挨着如今的杏花馆左右或者前后的。一问才知道,四间房屋里,有两间都是傅老爷家的。

    想起上一回去傅家时的所见,似乎是一个很重规矩的人家。月牙儿特意写了一张拜帖,先投到傅家,得到回应之后,才择时上门拜访。

    傅老爷大刀阔斧的坐在一张酱紫色的圈椅上,两手按着拐杖:“你是说,想租下挨着杏花馆的两间房?”

    “是这个意思。”

    “上回你来,连一间房都租不起,如今倒阔了,能租两间房?”

    月牙儿笑一笑:“也是交了好运,杏花馆生意还算可以。”

    傅老爷缓缓点头:“但里头还住着人哪,租约没到期,就赶人家出去,成什么样子?”

    “确实如此,所以我特意上那两家人去问了,说我愿意给他们一笔搬家费。他们倒也同意,就是说要看傅老爷的意思。”

    月牙儿正襟危坐,将自己写的租赁书、和那两户人家画字的意向书奉上,说:“这不就来给您请安了。租金的事,好说,还能升一升。”

    其实她本意是想将这两处房买下来,可算了算账,这样子不利于日后开分店,只能退而求其次。

    傅老爷吃了口茶。

    好一会儿,他才说:“如果提前同人家商量好了,也不是不行。”

    傅老爷转身唤了一个老仆人,从腰间荷包里取下一把钥匙,叫他去将原来旧的租契拿来。

    月牙儿见状,知道他是同意了,心下稍定。

    过一会儿,老仆人慌慌张张地过来:“老爷,我找了好久。旧的租契在,可房契却不见了,您是不是拿出来放在别处了?”

    傅老爷拄着拐杖起身:“怎么可能,我自去找。萧姑娘,你且等一等。”

    月牙儿应了一声,坐在厅里等。

    傅老爷再度出来时,脸都是青的,他朝那个老仆人吼:“少爷呢?少爷到哪里去了?”

    “这……”老仆人一惊,倒吸一口冷气:“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和朋友组诗会。”

    “组他大爷的诗会!”傅老爷将拐杖重重一杵:“这不孝子一定又出去赌了!快去,快去把他找回来!”

    见事情闹到这步,月牙儿也站起来,想要告辞。

    她正要说话,忽听见老仆人大喊一声,手指着门外:“少爷回来了!”

    傅少爷手里拿了把折扇,正摇摆作势。

    只听得傅老爷一声吼:“畜生!你偷拿房契了,是不是?”

    傅少爷慌得手里的折扇都掉了,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爹,我也是没办法啊!人家说了,我不拿钱出来,就要打断我两条腿。您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还要给您养老送终呀!”

    傅老爷气得抡着拐杖就上前打儿子,可他打不着。

    傅少爷灵活的溜开,一边躲一边嘶哑了喉咙哭喊着:“你要打死我了!你要打死我了!”

    他这一套做的行云流水,月牙儿在一旁都看待了,怎么有这样厚颜无耻之人呢?

    这时候,后院里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小脚妇人,颤颤巍巍的走,涕泗横流:“就是卖两间小屋的房契!又不是老宅,你何苦这样打他。”

    傅老爷放下拐杖,浑身气得发抖。这样大的年纪,月牙儿都怕他气晕过去,往他身边上走了一步。

    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语气万般无奈:“娘,你就宠着这个孽障吧。迟早有一天,我们这老宅都得给他败光了!”

    傅老爷看向月牙儿:“萧姑娘,你也看到了,这实在是我也管不了。到现在,谁知道那房契在谁手里?”

    房契在谁手里呢?

    不出一个月,月牙儿便知道了。

    她站在杏花馆的院子里,双眼微眯,看着对面的院子挂上招牌。

    “燕云楼”三个大字明晃晃的,闪耀在阳光之下。

    对面也开了一家茶楼!

    鲁大妞正好陪在她身边,瞧见燕云楼前围着的人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破口大骂:“狗屁玩意儿!那梁厨子竟然在燕云楼做事?”

    “谁是梁厨?”伍嫂好奇道。

    “就是个狼心狗肺吃里排外的杂种!原本说好来杏花馆做事,开业前一天他不干了!”

    “好了。”月牙儿听鲁大妞骂的不堪,提醒道:“别骂脏字。”

    鲁大妞一跺脚:“我就骂,他个狗攮的!”

    她骂得声音极大,燕云楼那边的人不经回过头来看,梁厨冷着一张脸,同他身边的老板说了些什么。

    那老板听了,走过来向月牙儿问好:“萧老板,我是燕云楼的掌柜,姓汪。在这宝地开店,还请您多多关照。”

    鲁大妞还想骂,月牙儿用手肘戳了她一下。

    “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开张呀?”月牙儿缓缓勾起嘴角。

    汪老板笑道:“就这月十五,请人算了是个好日子。”

    “是个好日子,到时候我一定去给您捧场。”

    直到夜里,鲁大妞还一肚子气,一边剥鸡头米,一边和伍嫂六斤、小黄师傅抱怨:“我们姑娘也太好性了,人家都骑在你脑袋上了,还和人说好话呢!”

    月牙儿不想听她继续发牢骚,端起一盆洗净泡好的鲜藕、鲜莲子、鲜菱角,说:“我到里面小厨房试菜去,你们把鸡头米剥好了,送过来给我。”

    走到小厨房里,她才终于落了个清净。

    夏夜里,蝈蝈吵个没完没了。

    月牙儿低垂着头,煮沸一锅水,撒些干桂花、倒些冰糖粒,慢慢搅动。

    瞧着冰糖融化在桂花水里,她的一颗心才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响起,应该是送剥好的鸡头米。

    月牙儿头也不回,说:

    “放在灶台上,出去吧。”

    那人静默一会儿,轻声说:“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听见这声音,月牙儿立刻回眸,是吴勉。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读书吗?”

    吴勉将手中的木盆放在灶台上:“反正我院试也考完了,若真能过,也要明年才继续考。”

    他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关切道:“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月牙儿沉着脸,转过身去:“你就站在那,不要动不要说话也不要问我出了什么事。”

    她将鸡头米拿过来,新熟的鸡头米,很鲜嫩,洁白如莲子,个头却小些。

    下入糖水一起煮,盛出来,和藕、莲子、菱角一起装在荷叶碗里,浇上两勺桂花糖水,香味便溢出来,是夏天的味道。

    月牙儿手捧荷叶,将这一荷叶的小点心放在冰碗里,自己拿调羹试一试。

    桂花金黄,散落在白嫩的湖鲜上、咬一口,可拉出糖丝来。

    风味极佳。

    月牙儿将这什锦冰碗往外挪一挪:“你试一试。”

    吴勉这才动了一动。

    月牙儿看他的样子,忍俊不禁:“呆子,我叫你不动,你就真的不动吗?”

    吴勉抿唇,没说话。

    月牙儿两手撑在灶台上,说:“你也以为我在生气吗?”

    “我怕你伤心。”

    “我爷爷曾经说过,每一次危机都是机遇。我觉得,或许是我的机遇来了,你信不信?”

    “信。”

    他答得不假思索,神情却很认真。

    月牙儿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挖了一勺鸡头米吃:“哼,真是个呆子。”

    第43章 茶汤

    杏花馆巳时开门。

    连巳时还有小半个时辰, 杏花巷里已然浮动着许多声音。

    妇人一边闲话家常一边用扫帚“刷刷”地扫尘;送冰来的伙计哼唱着小曲,手按在扁担上打节拍;偶尔有几声孩子们的笑,他们三三两两凑在河边跳房子。

    陈一吃力的推着独轮车, 爬上桥时有些麻烦,但坡缓, 也不是很累。一过桥心,独轮车自个儿往前走, 他得以有机会擦一擦额上的汗。

    大概一两个月前, 住在附近的陈一瞧见杏花馆生意那样好,等位的顾客有好些在河边闲谈。他灵机一动, 便将自己摆摊的地点挪到杏花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