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升生前便是呆头呆脑的一根筋,现在死了变成鬼,便更是想不了那么多东西,只有见着铜钱细线袭来时下意识的躲避,是身体上的反应。

    躲过了这一击,全升总算后知后觉,自己的身体竟是变得如此敏捷,连忙转身离开,妄图跳上屋顶去。

    他想逃。

    今夜幸得半轮残月,掩清和总算是借着朦胧看清了月光下的身影,连忙手腕一甩,那只被他称为“只是装饰”的银镯脱腕而出、瞬间幻化成一个银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环上全升的双腿,上至其膝弯处便猛然收紧。

    与此同时,红线铜钱无约而至,万分亲昵地绕上了全升的身子,毫无章法地将他捆了个严实,细细的银镯与小小的铜钱好似化有千斤,顷刻间便断了全升的势头,将他直直拉了下来。

    从掩清和动手开始,全升的目光便定了格,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连一丝挣扎也无、还击也无,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头栽到地上,沉重的撞击声带来一丝清明,终于让他有空想想。

    他想着,他何尝不想,又为何不想呢。

    不过是为了个“心甘情愿”。

    全升倒下后再没有动静,掩清和一边想着“该不会是摔死了吧”一边走过去,见着全升斗志全无,再看慕子云连长枪都懒得拿出来,自己却是如临大敌般退了几丈之远,实在小题大做。

    静默许久后,一旁等了半天的鬼差们总算找到了情绪的发泄口,争先恐后地喊着:“主上厉害!!”

    甚至还有雷鸣一般的掌声。

    掩清和:……有病。

    慕子云似乎早已习惯这些小鬼差们的活泼,根本不为所动,沉着脸、弯腰拎着全升的衣领将人提起来看了看,而后冲着那群小鬼差们吩咐道:“你们分一批他带回去,等结界撤了之后先去报官,再喊全老太太起来。”

    “报官?这样充满烟火气息的词语从慕子云的嘴里说出来,实在突兀,掩清和诧异了半分,便疑惑了一句。

    “不然这眼珠子怎么处理,难不成你真想要?”慕子云一边说着,顺手拉过他的胳膊,将银镯戴回。

    掩清和被他问的哑口无言,心道似乎的确是这个理。

    若在半夜报官,衙门里的人便总是来得很快,一大群人举着火把蜂拥而入,照亮了夜空,也打破了沉静。

    人仙殊途,他二人自然是不方便露面,尤其是掩清和,只怕不被人家当成妖精给抓起来、也要被全老太太的拐杖打个半死,便只能攀上了不远处的屋顶,静观其变。

    与掩清和在一起时,慕子云总是离得他很近,完全超出了常人的亲密距离,但鬼王大人自己好似察觉不到,话语间也全是谈论公事的语气。

    他看似无心地问道:“你说,看全升这呆头呆脑的样子,任起枝怎么就会找上他呢。”

    “因为他眼珠子挖得好呗,你看那木盒子里装着的眼珠,各个都完好无损,显然手法精湛。”望着底下衙门的人进进出出,掩清和便随口应了句,“再加上他情深意重,有赴刀山火海之勇,实在是完美的棋子。”

    “你今天怎么愿意同我说这么多话了?”慕子云笑着用肩膀撞撞他,又道,“是经历了全升之后,终于觉得我更好了吧?”

    意识到面前这人又开始说胡话,掩清和便毫不领情地往左跨了一步,而后冲他扬了扬眉毛,道:“你好什么?我不过是给小栗子一个面子罢了。”

    “哦~原来是父凭子贵啊。”慕子云也不恼,顺着他的意思道,“也好,也好。”

    不知为何,掩清和实在喜欢小栗子,可是平白无故拿人东西又不好,他真情实意地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改天送你个别的,权当回礼。”

    “哎不用,说送你了就是给你的,若是给我回礼,我岂不是还要给你回一个?”

    说完了这话,慕子云又自言自语一般道了声别的什么,只是实在小声,彼时掩清和又没看他,自然也就没听见。待他回过神来凑着脑袋去问,鬼王大人又只是笑着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有,实在幼稚。

    不过掩清和并未纠结太久,只因院中嘈杂,足以将他的注意力尽数吸引。

    大半夜将一个七老八十、头发都花白的老人喊起来实在不厚道,全老太太衣裳单薄,拄着拐杖驻足在院子里,探头将那一个个木盒看了去,若不是被丫鬟搀扶着、若不是衙役拿得稳,只怕老太太和眼珠子,总有一个要落地。

    “我早说他是要挖人刘家小妹的眼睛,才被她爷爷给打死的,孙女遇上疯子,人家保护自己的孙女,有什么错吗!!”

    全老太太拐杖一丢,哭天抢地,却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而是为了大义。

    “我那个不孝子他有病,他鬼迷心窍、他被狐狸精勾了魂去,是罪该万死、死有余辜,求各位官老爷明鉴,万不可冤了无辜之人啊。”

    被无意中伤的“狐狸精”掩清和眉毛跳跳,一脸无奈地望向慕子云,道:“看来刘球定被抓进牢里了,难怪你的小鬼差们跟丢了他。”

    监牢,乃怨气、凶气、恶气集聚之地,由于常年关押着形形色色的极恶人士,若是有阴阳眼的先生一看,便能看见监牢里源源不绝的黑气。

    正是这聚集起来的极厉之气,蒙蔽了鬼差们的感知,人自然也跟丢了。

    “有道理。”慕子云思索了一番,而后又道,“可是有一点很奇怪,就算全升再怎么性情大变不听劝,现在人都死了,这做娘的竟然是这种反应,当真没有一丝感情么?”

    听了他的话,掩清和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而后道:“确实。好好的一个儿子忽然变了样,还是因为贪恋美色,任凭哪个做娘亲都会不解、都会惋惜,可这全老太太——”

    “除非她早就知道全升做的是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慕子云推测道,“又或者是,根本不想他活,即使他死了,也不愿他有个好名声。”

    不知为何,掩清和的面色一下阴沉了下来,自言自语一般道:“不稀奇,也并非所有为人父母,都真心希望儿女安好。”

    未等慕子云说什么,掩清和便又道:“刘球定与刘念换命,是否就是为了替他受这牢狱之灾呢?毕竟刘念已十五有余,半大小伙若是为了保护妹妹,也不足为过。”

    “你怎么知道的?”慕子云勾了勾嘴角,笑着问道。

    掩清和白他一眼,早些时候在鬼界受的气一下都涌上心头,便没好气道:“你管我。”

    “神仙难查人间事,你那消息不全面。”慕子云笑了笑,又问道,“你可知在人间,杀人是何罪?”

    掩清和不明所以,望了他一眼,道:“以命换命。”

    “没错。”慕子云敛了敛笑容,而后道,“你可知…全升原本不会死,至多是被刘球定打成个傻子。”

    掩清和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才道:“你的意思是,刘球定知晓其命运走向,因而故意将全升打死,以求——”

    但凡是对换命之术略有耳闻的人都知道,无论以何种方式、只要在七日内后悔,换命之举皆可逆转。只不过这逆转是相对的,换而言之,若是交换命运的两人死了其中一个,那这场换命之举便因无可替换而失去逆转的可能。

    “刘球定的目的很明显。”慕子云望着院中还在撒泼似的全老太太,道,“只是不知让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急着落实刘念的命运。”

    掩清和越想越不对劲,更是越想越气结,憋不住抬起手、对着慕子云的臂膀就是狠狠一拳,骂道:“你怎的不早些与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