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大帅的兴奋劲儿过了,向初牵着它往家走。

    老式单元房的楼层矮,没有电梯,向初家住顶楼,他一边上楼,一边不自觉地留意着各家的门,好像都贴着崭新的福字,若不是看到上面的图案,他都想不起来原来新一年是鼠年。

    走到六楼,大帅呼哧呼哧地蹲下来等向初开门,向初翻找钥匙的时候,心里有些压抑。

    只有他面前的这一扇防盗门上光秃秃的,这么多年都没有贴福字的习惯。

    想到这里,已经勾住钥匙的手忽然换到另一个口袋,向初拿出手机,给谢时君发了条微信。

    -谢老师,可以写一个福字送给我吗?

    发送成功后,向初深呼吸几下,开门,走进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妈。”

    “回来了啊,快洗手准备帮妈包饺子。”

    周文清准备的饺子馅是鲅鱼馅,她一边擀皮一边念叨:“我记得小许最爱吃这个馅的饺子,可惜今年他没来,等你回北京的时候,我再包点,你给他带回去尝尝。”

    “嗯,到时候再说吧。”

    向初拿起一个饺子皮,放上馅,再用手指笨拙地捏合。

    周文清瞥见他包好的饺子,拿起一个,说:“你看你包的,等会儿一煮肯定破,小许包的饺子就不一样,馅多,褶又漂亮。”

    向初低着头嗯了一声,他还是不想告诉母亲他和许怀星分手的事,希望能瞒多久是多久。

    他和许怀星在大学毕业那年出柜,很意外地,周文清并没有像向初想象中那样歇斯底里地大骂,反而表现出了极大的支持。

    她说能理解,也会祝福。

    “既然相爱,那就好好地在一起。”

    向初被这句话感动了很久,可如今他甚至怀疑,如果他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周文清,她一定能找出一百条理由让他们和好。

    以前,向初带着许怀星回家过年,每每听到周文清的夸奖,许怀星都会蹭到他旁边,贱兮兮地说:“小初,你老公厉不厉害,这么会讨丈母娘的欢心,你晚上要不要奖励一下。”

    那时候觉得多幸福啊,周文清每念一次许怀星的好,向初就觉得自己更爱许怀星一点,爱人被认可的感觉太好了,他几乎要飘飘然了。

    但现在这些话传到向初耳朵里,只会让他感到透不过气来。

    春晚开始了,向初家的年夜饭也上桌了。

    沿海城市,饭桌上当然是海鲜居多,向初虽然是海边长大的孩子,但从小就闻不得海鲜的腥味。

    然而他小时候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恶,长大后又不好意思拂了母亲的心意,周文清便以为他爱吃,还是和往年一样,准备了一桌子海鲜。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因为不懂怎么开口,那就不说了,因为不懂怎么和人相处,那就躲起来。

    周文清一边给向初剥虾,一边念叨,“小许怎么忙到连过年都要加班,年轻人打拼事业是好事,但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累病了就不值当了,平时都是他宠着你、迁就你,你啊,也要多关心他。”

    “你记住妈妈说的,两个人谈感情,一定要相互体谅,相互扶持,当年我和你爸爸就是因为……”

    向初夹了一个饺子到周文清碗里,打断她即将发表的长篇大论。

    “妈,吃饭吧,饺子都要凉了。”

    周文清始终没能走出婚姻失败的阴影,这些年来愈发敏感,好像再也见不得谁的感情破裂,她有无数关于经营感情的大道理,向初听了这么多年,你要和他好好的,你要对他好,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些都是空话。

    “哎,只要你能过得好,妈妈也就放心了。”

    气氛始终不冷不热,两个人的年夜饭很快草草收场,周文清睡得早,看了一会儿春晚就回了卧室。

    和她道完晚安后,向初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不想回自己的房间,还是呆在客厅,偶尔剥几个花生喂给趴在他脚边摇尾巴的大帅。

    春晚是肯定看不进去的,他想给谢时君打电话,已经想了一晚上了。

    向初纠结了半天,索性关掉电视,走到阳台上透透气,大帅摇着尾巴跟在他后面,十分殷勤,向初弯腰点了点它的鼻子,“你倒是挺黏人。”

    “许怀星以前也和你一样黏人,特别听我的话,可是他不要我了,大帅,你会不会也背叛我?”

    大帅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一脸无辜,向初笑着揉揉它的头,“算了,大过年的,我们不说他了。”

    向初一直纠结到快十二点,电话也没打出去。

    市区不让燃放烟花爆竹,但远处的天空中,还是有烟花一朵一朵绽开。

    就快到除夕夜的高潮了,向初撑着下巴,他猜这会儿,所有人的手机应该都很热闹吧,在群里在抢红包,给亲朋好友群发祝福。

    他是收不到什么祝福的,因为不习惯亲密关系,害怕和生人说话,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和所有人都保持着生疏的社交距离,不管是生日还是过年过节,手机都和平时一样安静。

    他又忍不住想,谢老师除夕夜一定很忙吧,要做年夜饭,要陪母亲看春晚,要哄孩子睡觉,要回复朋友的祝福短信,哦对了,还有学生的……

    向初蹲下来,捋了捋大帅的耳朵,捧着它的头,一本正经地问:“你说,我现在给谢老师打电话,他会接吗?我觉得很有可能是正在通话中。”

    “要是没打通,那我多没面子啊,大帅你说是不是?”

    “可是我想跟他说新年快乐,大帅,你说我到底要不要主动打电话啊?我有点紧张,我怕我会结巴。”

    大帅被他弄的很是不耐烦,叫了两声表示拒绝,挣开他的手,挪到一边疯狂甩耳朵。

    时间从23:59跳到0:00时,向初的手指还停在“谢老师”三个字上方,迟疑着要不要按下去,这时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短信提示。

    是一个陌生号发来的。

    -小初,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向初知道这个陌生号的主人是谁,除了许怀星,没人会叫他小初,也没人会赶在零点给他发消息,但他早就把许怀星拉黑了,许怀星必须换一个新号才能给他发短信。

    他想都没想,直接左划,将那条短信删了。

    接着又点开通讯录,毫不犹豫地拨通了谢时君的电话,好在忙音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来了。

    “新年快乐,小初。”

    向初一怔,差点忘了,现在不只是许怀星会叫他小初了,这个认知让他有了一瞬间的得意,他轻快地说:“谢老师,你是今年第一个和我说新年快乐的人。”

    谢时君说:“那太好了,你也是第一个和我说新年快乐的人。”

    向初故意抬高语调,怀疑地说:“是吗,我可不信。”

    谢时君爽朗地笑了,“为什么不信,我没接别人的电话,一直在等你。”

    向初突然说不出话来了,就算谢时君是在骗他,他也很知足了。

    他还在发呆,就听到谢时君问他这几天开不开心。

    其实不开心本来就是向初的常态,都这么大的人了,他也没有什么好委屈的,但是猛然被人关心,而且这个人又是谢时君,就会很想得到安慰。

    向初将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贴近了一些,说:“不太开心,想听您哄哄我。”

    他最近不怎么称呼谢时君“您”,突然这样一说,卖乖的意味非常明显。

    谢时君像是预先演练过了一样,说的很流畅,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温柔,“乖,给你的福字已经写好了,还有你的新年礼物也准备好了,再坚持一下,多陪陪家人,多笑一笑,好吗?”

    “嗯,我会乖的,你要等我回来。”

    “好。”

    这个话题结束后,他们很久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对方那边的声音。

    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向初在电话里,听到了谢时君那边电视传来的《难忘今宵》,听到谢怡安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爸爸,我要压岁钱。”听到很多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好像就这样走进了他的世界。

    谢时君的世界多遥不可及啊,远不止一千公里那么远,以这样的方式分给他一点点温度,已经足够点亮他的除夕夜了。

    挂断电话后,向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他是抗拒的,因为这里也处处布满了过敏源,丝毫不输给北京的那间出租屋。

    书架上都是高中课本,随便翻开一本都可能致敏,床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许怀星那时写给他的情诗小纸条,他每一张都留着。

    向初坐在书桌边,随手拉开离自己最近的抽屉,看到书本下压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中规中矩的海景照,向初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放这么一张照片。

    他拆开相框,好几张大头贴掉了出来。

    是十年前拍的,照片的边边角角都泛黄了,可照片中的他和许怀星还是少年的模样,穿着实验中学土气的校服,在花里胡哨的卡通边框里,亲密地贴在一起,做着各种幼稚的表情。

    有一张,是许怀星吻他的侧脸,还有一张,是许怀星把他抱起来,还有一张,干脆直接是在接吻。

    向初明白了,怪不得要把这些藏在海景照后面。

    看到这些,不可能没有波动,但向初发现自己最大的波动是来自于,他忽然想起,谢时君的书房里也有一个相框,是冉秋意那一届学生的毕业照。

    谢时君每天都能看到那张照片,他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怀念吗?心酸吗?还是后悔?

    这是向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在嫉妒。

    他在嫉妒冉秋意,嫉妒冉秋意是唯一一个拥有过谢时君全部温柔的人,嫉妒冉秋意能让谢时君念念不忘那么多年……

    心里很乱,急需要一剂镇静药物。

    幸运的是,向初这次偷偷带了一瓶指甲油,豆沙红色的。

    这个颜色很温柔,和他喜欢的大红色相差甚远,不过他最近的焦虑不是很严重,有那么一点点红色的意思就足够了。

    向初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屈膝靠在床头,仔仔细细地在脚趾甲上涂指甲油。

    大帅今晚吃了不少向初喂的花生,格外地粘他,趴在他床边,张着嘴,十分殷勤地对着他哼哧哼哧,身后的尾巴也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向初好笑地看着它,“干嘛,你也想涂啊?”

    “过来,给你的爪子上涂一点。”

    大帅看主人对自己摊开了掌心,以为是要握手,立刻伸出一只爪子,搭在上面。

    向初捏着它爪子上的肉垫,拨开毛,露出年前刚去宠物店修剪过的指甲,用指甲油细细地刷了一层,他看着美甲后的大帅,笑倒在床上,而大帅全程歪着头不明所以。

    不再折腾无辜的大帅,向初专心给自己涂,等待晾干的时间里,抬起手在灯下端详了好一阵。

    他的手很白,十指纤细,指关节也没有过分的突出,再加上修剪的干净整齐,涂上女性化的指甲油也并不显得突兀。

    不知怎么,向初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谢时君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被他家小公主当成画布,指甲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水彩笔痕迹,更止不住笑了。

    大帅趴在角落的垫子上,刚睡着就被向初闷在被子里的笑声吵醒,警惕地竖起耳朵,“汪!”

    向初伸出一只手关了灯,还是蒙在被子里,发了一条微信。

    -谢老师,晚安。

    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