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双屿港这个名字,可能后世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是在明朝历史上却是大名鼎鼎,主要就是因为这里是整个大明走私活动的中心,在后世的时候,国内外的学者称双屿港为“十六世纪的上海”,几十年后,大明第一代海盗王汪直,就是占据这里雄霸大明沿海,成为走私行业当之无愧的王者,由此可知双屿港的重要地位。

    松江府距离双屿港只有不到一天的海程,可以方便之极,这也是松江府的富商大多参与走私的原因之一,松江府几乎所有参与走私的船只,都会赶到双屿港进行交易,谢家和周重的父亲周海同样也不例外。

    走私商人通常都是胆大包天的人物,他们无视海禁的规定,私自打造商船下海,然后与周边国家的海商交易。在走私的过程中,根本没有统一的规则,所有行为也不受大明律法的约束,这也使得走私这个行当混乱无比,海商与海盗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当两个船队在海上相遇时,若是双方实力相当也就罢了,若是一方强一方弱,那么强的一方大多就会变身海盗,大鱼吃小鱼的规则并不仅仅在水中适用,水面上依然适用。

    走私行业本身就如此的混乱,做为走私基地的双屿港,其中的混乱也就可想而知了。现在距离汪直统一双屿港还有几十年的时间,整个双屿港正处于大小势力并立的时期,双屿港由三个港口组成,每个港口都混杂着无数的大小势力,加在一起足有上百个之多。

    双屿港中势力混杂,但这些势力并不像后世的黑社会那样打打杀杀,毕竟他们都是由走私商人组成的,主要也是为了赚钱,因此平时虽然摩擦不断,但很少会用武力解决。

    一般两方势力发生利益冲突时,大家坐在一起喝茶谈判,实在谈不拢时,那就只能各凭本事了,一般都是一方的生意完全被另一方抢走,最后只能无奈的退出双屿港为结束。当然若是被抢走生意的一方不服气,那就很可能发生武力冲突,不过冲突的双方无论输赢,都可能会遭到第三方的突然袭击,因此很少会有势力在双屿港内发生冲突。

    上面就是周重从谢灵芸那里听到的关于走私和双屿港的所有信息,接下来就是有关周重父亲周海的信息了,在双屿港所有大大小小的势力中,其中有四股势力最为强大,而周重的父亲周海就是这四股势力其中之一的首领,这个消息让周重也是颇感意外。

    说到这里时,周重插嘴问谢灵芸,谢家在双屿港的势力是否也很强大?只不过对于这个问题,谢灵芸却是笑而不语。

    按照谢灵芸讲述,周海的势力把持着双屿港其中一个港口三分之一的收入,而且周海手中掌握着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平时主要走琉球、吕宋等南洋航线,每次的收入都是数以万计,绝对算的上走私商人之中的佼佼者。

    听到这里周重却是心中疑惑,以前周家的确算是整个松江府首屈一指的大富豪,但和周家处于同一水平的富豪却也不少,而且最近几年周家一直在走下陡路,最后连进货都要向外借债,这怎么看也不想是一个富的流油的走私商人,自己那位便宜老爹在海上挣的钱到底都去哪了?

    对于周重的这个问题,谢灵芸也没有办法解答,按照他们谢家看到的情况,周海的走私船队和在双屿港的收入绝对超乎想像,最近几年周海也没遇到什么太大的困难,手中应该掌握着巨大的财富才对,可是事实却与他们的猜测不符,这也让谢灵芸十分的奇怪。

    相比那些秘密消失的巨额财富,接下来谢灵芸却说出一件对周重十分重要的事。当初周海带着船队出海后,结果遇到海难,出海的船一艘也没有回来。不过当初周海出海时,他在双屿港还是留下的相当的人手,这些人听到周海的死讯后,立刻陷入混乱之中,现在已经分裂成三股势力,再也不复之前的风光。

    周海拥有强大的海上力量这件事,松江府中大部分参与过走私的人都知道,但却都彼此心照不宣,毕竟走私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很少会有人公开和别人讨论和走私有关的事。而且周海从来没有对家里说过,也从来不让家里人参与走私的事,所以连徐管家和王姨娘他们也都不知道,自家老爷竟然在海外拥有这么大的势力,至于周重和镯儿,就更不用说了。

    谢灵芸在介绍完上面的这些事后,终于说出她介绍这些事的原因,那就是她希望周重放弃将王家引入香皂生意的计划,只由他们两家合作,而做为交换条件,谢家则支持周重去双屿岛,帮他把周海留下的残余势力接收过来。

    虽然只是残余势力,而且之前又分裂成三股,但却还有两三百号人,掌握着港口的一部分收益,甚至手中还有数只大船,组成一支小小的走私船队绝对没有问题。

    听到谢灵芸抛出的这个橄榄枝,周重也不禁心中大动,他现在正愁手中缺人,但没想到那位便宜老爹竟然留下了这么一批遗产,而且若是能把这些人掌握在手中,到时就算与谢家合作,他也不用担心自己应得的收益被对方吞没了。

    只不过让周重有些奇怪的是,为什么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周海的那些下属不来找自己呢?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他们的少东家,当初周海死了,他们就该第一时间来找自己主持大局才对,可是事实却是他们根本没有来找自己。看来这其中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原因,甚至自己想要接收那两三百人,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到时肯定还需要谢家的支持。

    想到这里,周重也不禁有些拿不定主意,若是谢家真的能够支持他接收周海留下的那些人,那么他就不再是势单力孤的一个人,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有几分底气。

    但是周重却又担心谢灵芸在骗在自己,万一上面都是她编造的谎言,或是某些关键的地方与事实不符,就算真的有周海留下的残余势力,自己也根本无法收服怎么办?

    也正是考虑到上面这些,周重才感觉心中无比的纠结,最后他让谢灵芸给自己一个考虑的时间,结果为了想明白这件事,他连晚饭都没有吃。

    不过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权衡,最后终于让周重想出一个办法,只见坐在桌边的他忽然打开纸笔,然后给谢灵芸写信道:“我要亲自去双屿港一趟,若是真如小姐所说,周重同意小姐今天下午提出的条件!”

    第五十七章 祝枝山的寿宴

    苏州城北的一座高门大宅,上悬着一座匾额,上写“祝府”两个大字,若是懂书法的人看到这座匾额,肯定会抚手大赞一声“好字!”。

    今天祝府的门前车水马龙宾客满门,一个个头戴儒巾,身穿襕衫的读书人或步行或乘车,从苏州各地汇聚到这座大宅前,遇到熟悉的朋友时,立刻会上前打招呼,然后拱手相让的进入祝府。

    这座祝府的主人身份可不简单,他正是许慎中的老师祝枝山,与唐伯虎同为吴门四才子之一。另外祝枝山的出身也不简单,他的外公名叫徐有贞,因为拥立明英宗复位有功,被封为武功伯兼华盖殿大学士,一时间权倾朝野,可惜后来与另外两个实权人物交恶,结果被流放为民,后来一直居住在苏州。

    徐有贞才华盖世,天文、地理、兵法、水利、阴阳、方术之书,无不研究,而且还是当时最有名的书法家之一,祝枝山小时候就一直跟着徐有贞学习书法,后来祝枝山能够成为吴门书法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与徐有贞的教导是分不开的。

    除了徐有贞外,祝枝山的祖父祝颢也很有名气,同样以书法闻名苏州,而且还做出布政使右参政,可以说祝家也算是官宦人家,再加上家中浓厚的书法氛围,使得祝枝山从小就受到熏陶,五岁时就能写一尺见方的大字,九岁就会作诗,成为闻名远近的神童。

    三十三岁时祝枝山又考中举人,这时他已经成为苏州年轻读书人之中的佼佼者。不过在考中举人后,祝枝山的好运像是一下子被用光了一般,一连三试礼部都没有成功,到现在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按照原来的历史上,祝枝山一生七试礼部,最后才得了个知县的小官,也就是说,祝枝山还要在家里再等上十几年才可能实现他为官的梦想。

    今天是祝枝山四十四岁的生日,虽然他在科举上受到了几次挫折,但这并不妨碍祝枝山在当地的声望,特别是祝家也是当地的富豪,祝枝山为人风趣洒脱,好游山玩水而不拘小节,因此在当地的读书人中人缘极好,唐伯虎、沈周、刘珏、都灵等苏州名士都是他的知交好友,因此祝枝山做寿,苏州当地的读书人几乎都来了。

    祝枝山带着几个学生站在门前迎客,其中许慎中也在其中。今天刚刚四十四岁的祝枝山身材胖大,在普遍矮小的南方人中很是显眼,方面大耳狮鼻阔口,看起来有种豪迈的气势,颌下留着半尺长的油亮胡须,右手时不时的捋着胡须,可能是因为做寿的原因,祝枝山的脸上一直笑呵呵的,时不时的与熟人拱手行礼。

    等到客人到齐之后,寿宴立刻开始,祝枝山带着学生挨个给每个桌子敬酒,最后这才来到内厅,这里只摆了一桌酒席,坐着的也都是祝枝山的知交好友,比如唐伯虎、文徵明、杨循吉等人全都在座。

    祝枝山今天也十分高兴,与这几个知交好友边喝边聊,气氛也十分热烈,不过就在喝到兴头上时,祝枝山的几个学生进来送上自己的贺礼。

    本来在宾客到来时,都会立刻把寿礼送上,不过在这个尊师重道的年代,学生与老师的关系其实和父子差不多,因此谢慎中他们这些学生并没有立刻把自己准备的寿礼送上,而是要当着老师朋友的面一起送上,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孝心。

    “老师,这是弟子从南京寻来的一副字,是米芾的《方圆庵记》,特来献于老师!”第一个弟子献上自己准备的寿礼道,虽然他竭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但却语气中却仍然带上一丝得意。

    听到是米芾的字,祝枝山和唐伯虎等人也都是一惊,急忙把这副字打开观看,结果边看边是惊叹。米芾是宋四家之一,在书法上的成就很高,特别是明代的文人士子对米芾格外推崇,祝枝山的书法就深受米芾的影响,而且他一直想要收藏一副米芾的字,可惜却一直未能如愿,由此可知米芾的字是多难得,因此献礼的学生自然也有骄傲的理由。

    “好~好!良宽你的眼光不错,这的确是米芾的真迹,想必花了不少的银子吧?”祝枝山等到朋友们都看完米芾的字后,这才一脸欣慰的对站在下面的学生道。

    “学生为老师准备寿礼,自然不能马虎,而且就算是花再多的钱,能够买到一副米芾的真迹,也算是值了!”听到老师的夸奖,这个名叫良宽的学生一脸兴奋的道。他家中是苏州城有名的富商,只要能让老师高兴,花再多的钱他都不在乎。

    祝枝山也知道良宽家中的情况,再加上对方又是自己的学生,因此让人把字收起来,等日后有空了再拿出来好好欣赏,接下来是其它学生上前献寿礼。

    祝枝山以书法闻名苏州,因此许多年轻的学子都想登门拜师,不过祝枝山虽然性情随和,也经常指点别人书法上的不足,但对收弟子还是很严格的,再加上一些弟子早已经出仕为官,因此今天当面送上寿礼的学生只有七人。

    这些学生中贫富不一,送的寿礼也各不相同,有钱的学生如良宽,送的都是名贵的字画古玩等,没钱的学生送的寿礼却都很是平常,甚至有人只将自己写的一篇贺寿词送上,祝枝山也没有半分嫌弃,依然笑呵呵的夸奖几句收下,对于他来说,这些寿礼无论是什么,都是学生的一片心意,只要心意到了就行,至于礼物的贵贱根本无所谓。

    很快就轮到许慎中送上自己准备的寿礼,只见他上前几步,躬身向祝枝山行了一礼道:“恭祝老师松鹤延年,弟子为老师准备的贺礼乃是一本书稿,因为时间仓促,最后由弟子和两位好友分别抄写,因此算是我们三人一起的寿礼,只可惜他们远在松江,无法赶来苏州,特地让弟子代他们向老师祝寿!”

    “哦?书稿?”祝枝山听到这里有些惊讶,当下接过计慎中装着书稿的盒子放在桌上,然后轻轻的打开,入目则是三个大字——《西游记》。

    “这……这难不成就是这段时间引起无数人争相传抄的西游记书稿吗?”祝枝山旁边的唐伯虎看到书稿的名字,当下也是十分惊讶的道。唐伯虎是个三十多年的中年人,长相儒雅俊秀,只是精神看起来并不太好。

    唐伯虎比祝枝山小十岁,今年才三十四岁,可以说正处于一个男人的黄金时期,但是因为四年前的考场舞弊案,将他的科举之路已经完全被堵死,家中妻子也离他而去,这让唐伯虎大受打击,心境和性格也发生了变化,平时游戏人生,忘情于山水诗画之间,生活所需也全都靠卖画得来,可以说是十分的不得意,因此眉目间总是带着一股郁结之气,再加上对酒色也不怎么节制,因此精神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没错,这正是西游记的书稿!”只见祝枝山拿起盒子中的书稿看了几下,忽然发现不对,“咦,这些书稿怎么会这么多,这西游记不是只有前十回吗?”

    随着说书人的流传,以及周重把前十回的书稿放了出来,现在西游记已经不再局限于松江一地,而是传到南京、苏州等地,而且在民间和读书人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特别是那些读书人,都争相抄写西游记的前十回书稿,可惜因为时间太短,书稿流传出去的不多,因此很多读书人想抄都没地方抄。

    祝枝山和唐伯虎也仅仅是在一个朋友那里看过书稿,两人都对这本书极为喜爱,甚至一连几天赖在那个朋友家不出门,一直把十回看完了才回来。现在拿到西游记的书稿,这让他们都是十分高兴,桌上其它的人也都听说过西游记的大名,于是纷纷围上来观看。

    看到几位长辈表现出对书稿的喜爱,许慎中却是笑着解释道:“启禀老师,前段时间学生去了松江探望父亲,刚巧遇到西游记的作者,此人姓周名重字文达,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俊彦,学生与文达一见如故,于是就向他抄写了西游记的书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