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子勉强笑道,像唱戏似的充满了一种古怪的快活:这有什么!一激动,我上下竟浑是胆气!胆气!凭那一瞬使尽力气少爷看你为我这么忙前忙后的,洛子我也怪不好意思的当初都是我蠢,才让您也得了连累。

    高乔闭上眼晃了晃头,说道:是你受了我的牵连。高英与我一向不对付那天,你受他蒙骗。高英让你上课中途到俞老贼的书房拿我的文章。俞夫子与高英说好毁我名声,便趁你不备,借伪造我书童和学堂夫子的香艳之事泼我污水;没想到你临到后来拼死一搏,拿着竹棍插进老贼的肩膀,险险逃过一劫。

    洛子本想张口说话,可是迟疑一会儿又不再开口。

    随后下了学,高乔发现不对立刻来寻。适时,高英却鬼鬼祟祟地召集一帮学子去俞夫子的屋子,原是准备瞧笑话,却被高乔逮个正着本高乔吩咐的人先一步到达书房,欲可以遮盖这一祸事。没想到宰相恰逢经过,得知此事后,竟然当场发落高乔的书童,将他打了个半死。想是下了死手,给俞老头子卖个人情。再不济,俞夫子教学十几载,桃李满朝堂,说不准日后哪一关节就被桎住了。

    高乔疲倦的语气:明明是你遭受到无妄之灾,可是只有你,当场被打得连性命都要不保;而那些做局者,那些助纣者,都因身份贵你一等,万事无恙。洛子,你跟我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分非常,可我却护不了你。一旦我被设为靶心,你就不可避免地受牵扯。

    洛子感怀道:公子,你已经尽了您能做的要不是宰相大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连这一条贱命可能也要丢了洛子对您的大恩无以回报!要是有下辈子

    高乔摇了摇手。弱光下,他的一张脸好像浸在了水里,缥缥渺渺。

    高乔:你我主仆多年我能做的太少了。

    大长朝的法律里,人命也分三六九等。若是行凶,施害人是贵是贱,和受害者是贵是贱,都导向不同的处理办法。

    像此次罪名通奸,无论被陷害者有多冤枉,只要他是一个草民,为了维护贵人的德行,为官者都会优先绞杀草民,以表贵人的清正。

    高乔似乎在问洛子,又似乎是在自问:人和人是一样的人?还是不同的人呢?如果你不是跟我从小长大的仆人,我可能跟很多人一样,当做一场戏就忘却了我也是个卑劣的人。

    高乔默默地想:俞夫子作恶已久,有淫心,可是素来贼胆小。据查,从前他大多时候都是挑民间一些贫苦人家的俊俏孩子,近些年却胆子渐长寻求刺激,转而开始骚扰学堂身份一般的公子哥们的小厮书童。

    有些仆从怕得罪有名望的夫子也就忍了,有些不愿屈从,俞夫子可能对他们家主子学业政治前途上威逼利诱,这些家境一般的公子哥们或许就巴巴送上小厮以示诚意。

    毕竟只是一个下人,只有杂役的价值,遣出去换取利益并没有什么可惜。

    俞夫子是决计不敢主动招惹身份稍微尊贵一点的学子的小厮们的。

    虽然律法对他有利,可是好男风并不是那么磊落的癖好。政治前途当然要重于私欲了。然而,他受了高英的蛊惑,去构陷高乔和其书童,换取高将军手下几个小官名额卖给其他学生。

    事后,据被重金收买的高英贴身仆从透露,正是高英对俞夫子献计,高乔上课从不缺席。趁高乔没有防备,俞夫子可以促成他们的计划,来羞辱高乔。

    高英自小与高乔剑拔弩张。为了挫挫高乔这个嫡子的威风下他的面子,高英安排一行人去俞先生书房捉奸。以高乔的清高劲儿,多年书童和老师搅和在一块的事情势必给高乔带来不小的打击。

    虽在现场宰相维护了俞夫子的脸面,可他稍后会不会借这事儿上传圣听,或当做把柄,还未可知。

    洛子迟疑地问到:少爷,我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嘛?

    高乔思绪被打断,于是询问他:什么事情?你说吧,我竭力去做。

    洛子苦笑了一下: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但我也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只能拜托少爷您,让你见笑了府中下人房里有一个洗衣服的奴婢,人称小辣椒。她娘亲从小给她定了一门便宜亲事。我以前许诺她,等我攒够钱就买一间小房子娶她。虽然我还没有存到足够的银钱,可是我担心她等着,白白错过了韶华。她那人是个死心眼,却也是个好姑娘。

    高乔温和地说到:洛子,你会好起来的。这话,你要自己跟她去说为好。

    洛子的手抓紧了床沿,一派风轻云淡地说:好不了了。大夫说我伤到了内脏,能活到今天已然是个奇迹了。

    只听洛子继续说:我怕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公子,你帮我跟小辣椒说,说我回家里成亲去了。让她趁早忘记我,再去找一个人托付终身吧!无论是她从前的娃娃亲,还是谁能有个人陪她厮守

    洛子说完这话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厉害使眼眶也红了。

    高乔又站了一会儿,觉得洛子的身体实在不能经受这么长时间的会客。所以高乔一个人走到他们院子里,看草丛间的野花开得灿烂,同时有心拜会一下据小孩子说今天赶得回来的洛子家两老。

    正在这时,两个年纪挺大的老人家径直走了进来。

    高乔给这两个风尘仆仆的老人家施了一礼:两位老人家你们好。在下高某。洛子曾是我府内的书童。若有什么在下帮的上忙的时候,尽管去高府找一个叫竹清的小厮。我会尽力相助的。

    老人家们两双沧桑的眼睛看着高乔:不用了公子。应当没有什么事情可麻烦您的了

    老人家们早得了洛子的口信,若他病重或者过世,家中人切忌以此托大,贪图财富,白拿公子的物什。洛子嘱咐过:公子心善,今日对我愧疚,来日总会千倍地把恩惠还给小猴子的小猴子是我亲弟弟,我总不会害了他的

    高乔又问道:需要些银钱嘛?看病吃药都是一笔大开支。我

    老头率先说道:洛子说了,高府待他不薄。靠着他被遣散时的银钱,他的生前身后事都能足够妥善地被安排好。我们农庄人家,老天赐饭吃,知足的道理还是懂的。

    一旁的妇人说:要不是当年全家被饥荒闹得都要活不下去了,我们也不会卖了洛子去别人家里当杂役。现在虽不富贵,好歹有口饭吃,小儿子就留在身边,左右有条命吊着,不至于像他哥哥一样,说没就要没了。

    高乔看见他们腋下夹着一张草席和一块白布。虽然心里知道那是以备不时之需用,可转瞬,之前那种阴冷的感觉又涌上高乔的心头。

    高乔问道:怎么称呼两位老人家?

    那个老妇抬起头,道:我家姓李。公子呼我李婶就好。至于我家老头子,你就叫他李大叔吧。

    高乔心想,既然洛子父母到了,他们一家人可能需要话一下私房。反正下次还有机会我还是不专门去跟洛子道别了,免得打扰他们讲话

    高乔这么想着,可是心底又有一丝丝讲不清的不安。他同高家两老道了别,目送他们进房门。

    而高乔没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一颗大树高高耸立,掩住了洛子所在的小木屋,使得这小木屋似乎被周围的其他民宅隔开,自成了一块地界。

    忽然,一声年长女人的凄厉的嚎啕从这个小木屋传出来。

    高乔心中咯噔一下:洛子

    一个稚气的孩子开了门,憋着泪,撕声冲高乔喊到:高家哥哥,我哥哥呼不出气了把坏人抓起来,给他报仇

    天快黑了公子快些回家吧别人不知道,我洛子却知道,公子最怕黑了高乔自言自语道,天黑了,我得快回家。不然洛子该担心了。

    我什么时候怕黑了?我懒得驳斥你,你就真当我怕黑才回家了?

    高乔想着,木然地往前走去。

    他没有再回过头。全身冷得要命,好像掉进了一个冰窟。可是他害怕地不敢回头。

    熟悉的人的尸体,令他抗拒

    高乔额头上还一直冒着细细的汗水。汗水濡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