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恒远几个大步就在善羽的眼皮底下进了另一个匈奴帐子。

    善羽咽下这半口血,扯下就在眼前的帐子,不出所料,里面的人都死气沉沉了。营子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与夜色中的花香混合和弥漫着的迷香味道。

    善羽的拳头握起,给自己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疼痛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不顾伤势,大步往外走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善羽在敲打空地上的锣鼓。

    起火了!遭袭了!他喊道。

    咚

    他自信大长朝的虾兵蟹将不可能一时就杀尽九万战力的匈奴人,即使用了卑鄙手段,区区人手,仍憾不动根基深厚的匈奴将士!

    军号一出,匈奴兵们都发现了蹊跷。互相护着跑到了空旷的地方,他们发现了狼狈不堪的善羽将军。

    敲下去!敲下去!让那群杂碎!让他们自食其果!自食其果!杀了大长朝的杂碎!善羽吼道,声音低低的,却让每个匈奴人都心生寒意。

    咚咚咚!

    这次的鼓声更加有力。一个匈奴兵接过将军手里的鼓槌,卖力喊着。

    集合!集合!集合!

    另一头的高乔才笑道:匈奴人杀是不可能杀完的。现在,我们回郡!

    高恒远和魏不亮的队伍也听见了鼓声,各自使了个眼色,却都朝不同的路线迂回了西北郡。

    一边,所有郡民们,连同石头在内的人群,在城门也候了小半夜。

    即使是稚子,却也睡意全无,倚着父母的身体,痴痴看着地平线,等待从那儿升起熟悉的兵衣。

    这一刻,在场的每个人,人生中没有任何时刻能像现在一样,如此深切地认识到,自己是大长朝的子民。

    是大长朝的一份子。所以荣辱与共,唇亡齿寒!

    有人!一个骑在爷爷背上的小孩叫道。

    大多人闻言踮起了脚向更远处看去。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有女人捂着嘴巴哭出声来。

    快去准备饭菜!快去备热水!一个老妪佝偻着身子,压下沉寂已久的心中乍然而起的感动,往郡内走去。

    今夜!

    注定无眠。因为,还有下一场仗。

    不同的是,它将更加艰险。

    高恒远却板着脸。他们三队集合的时候,不见高仲的身影,连同他带的五百小兵。

    高恒远知道不能意气用事,于是和其余人先赶了回来,赴下一场战局。

    才走到郡门口,石头就迎上高恒远的人马,沉声和他说道:要事。

    高恒远打发大家暂且休息一下,说道:什么?关于高仲的吗?

    石头点点头,将一封书信递给高恒远:您看。

    高恒远却没接:写了什么?

    石头把信塞到高恒远怀里,向后退了几步,回道:我没拆开。您可以自己看。之前石头对着日光大概就对出了信的意图。他本来就眼力过人,并不需要费心拆了,还为得高仲跟高恒远日后相见两别扭。

    高恒远颔首。待得石头会意地快步离开了,才见信如下:

    父亲,儿厌倦战场杀戮,不能承受其重,恕儿不能陪您左右。我回京都守着高家,等您和五弟凯旋。

    高仲书!

    高恒远仰头大笑了起来,却在心底盛满了最苦的泪。

    小时候攀着自己的手学着画大江大河的孩子,最后还是彼此远去了啊

    ☆、第 31 章

    高仲!

    高仲回过头,恍惚间感觉有人在呼他的名字。

    可是这明显是个妄想。

    现在的高乔他们,即使有千难万难的变故,也不得不往那个叫做石头的小兵设计好的方案办事。他们的计划里,没有留下任何空余时间追回自己。

    也是高仲选这个时候不告而别的原因之一。

    于是高仲继续前进。

    生活在这个偏远之地有一段时间,所以他们驾轻熟路地绕过了西北郡,沿着边围往下一座城池出发。

    高仲原以为不会有什么阻碍。

    直到,下一座城里的郡长硬是邀请他们一队人留宿。

    即使高仲是大长朝的人,还领着几百人的兵儿,可他也从未暴露过任何其他更为贵重的身份。对着一个小兵头儿,郡长这般殷勤让人起疑。

    大人,我们还要回去复命。谢您的好意。实在是心领了!高仲委婉地推却道。

    这个肥头大耳的郡长却把眼一横,道:给脸不要脸。那我只能不客气了!

    你在饭菜里下了什么?高仲晕乎乎的,不敌药劲。

    一点见面礼而已。郡长笑着,在高仲昏过去前,推开了房门,这小子晕了。快!叫叫大人过来!

    高仲醒来的时候,眼睛被蒙上了布条,耳边静悄悄的,只有偶尔路人的脚步声。

    高仲不敢开口讲话。

    困着他的人仿佛忘了他们似的,不提供吃也不给喝,高仲甚至怀疑连个看守的人也没有。

    高仲实在忍不住了,就喊道:有人吗?我想如厕!有人吗?

    自己所处的地方片刻宁静后,周围响起其他人的声音:是高将军吗?高将军?你也被关在这儿了?!

    是自己带来的那五百人。看来对方把我们都押在一个屋子里了!高仲试探着回道。

    我刚才吃得不多,现在就醒了。其他人之前一见酒菜,开怀畅饮,想必还要一会儿才能醒。之前的小兵解释道。

    刚才高仲和郡长两个人谈事,与他们分开进食。

    如此。推却不过,我才只喝了几杯酒。想来啊!那郡长,非良善,我们得快些逃离此地!高仲说道。

    可是,我的手脚都被绑在身后的木头上,又全身无劲实在有些麻烦。小兵悲观地说道。

    我们且等着。对方一定有所图,到时见了面,我们和他们交涉,趁其不备高仲说道。

    但高仲万万没想到,这一等,足足三日。

    三日后,对方把这五百兵都扔到木车上。

    嘎吱嘎吱的轮子滚动声,让高仲的心跌到谷底。这群人,所图的,竟只有让他们死。

    因为,他们是匈奴!

    善羽的眼睛里半是阴狠,对着城墙头的魏不亮叫道:高恒远!你杀了我那么多弟兄,今天,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自己的儿子在你面前,被我千刀万剐!

    郡长的声音钻进高仲耳朵里:我确定无误。这小子,决计是高家的少爷,就不知道是那个嫡子还是长子了我之前从京都退下来时,偶有一面到今天仍记忆犹新!善羽大将军,您放过我妻儿吧?

    善羽没理会这个郡长,又重复道:高恒远!这场戏没了你,可就不好看了!你出来,看看你的娇娇儿怎么在我手上,一点点断气的!

    魏不亮瞅着下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吩咐下去:叫高将军去!问高将军该如何做!

    可是,高将军之前说过,绝不可打扰他们那夜回来,他们就直奔那处,精心布置,不守到人马绝不回来啊!一个兵仔说道。

    另一个兵儿也劝道:对啊魏大哥!高将军嘴上不提,谁不知道他这个没出息的儿子抛下整个西北郡,还有他爹,带着我们珍贵的人马要独逃?!现在这番结果,也是咎由自取!就是高将军来了,也赶不及,你何必去当这个恶人呢?!

    跟随在魏不亮身边较久的一个老兵叹道:高将军是个英才!可是他的这个儿子平时就看不起我们,情况危急,还落井下石,非是善类!高将军来了,也是无力回天!魏将军,像常路和贾达村小队长这般的人物的牺牲我们的同袍多少死去,可不是为了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这样兵中败类腾下位置,贻害军威!

    常路他们的名字是魏不亮心中埋地很深的痛。

    魏不亮目光灰暗了一下,转而下定决心:匈奴狗贼!高将军至仁至义,至威至武!

    高公子也是如出一辙!如同其父!你且放马过来,有朝一日,血仇必报!

    高仲闭上了眼睛。

    即使现在布条被善羽拉开了,他仍不敢睁开眼睛。

    他怕一打开眼睛,眼泪就要落下来。

    他是个男儿,有泪不轻弹,死亦不能畏。大丈夫,须慷慨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