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是为了什么?还是,传递什么消息?高夫人一凛,您无事不登三宝殿,奴才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周旋。免得一时疏忽,又被算计了去

    皇帝不开口说话。

    茶几上有一杯凉透了的茶。

    皇帝端起来,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竟一饮而尽。

    静王爷的人也真是。如此好茶,也不懂品,白白糟蹋了长姐一番心意呢!皇帝擦了擦嘴角,才温润地笑了一下。

    高夫人说道:皇帝。先皇在时,曾有一日元宵晚宴。你问我为何不去席上坐着。彼时,我还是宫中一介孤女,你也只是个与皇位没甚干系的闲散皇子。元宵节,家家团圆,我却与生身父母两地相隔,心情很是不好你记得吗?

    我记得,那时朕十岁光景。陪着你吹了一夜的风,湖边寒气逼人,第二天你我都病得厉害。皇帝甚至又笑了一下。

    十岁的皇帝尚且怜惜我的境遇数十载过去,现在,皇帝您却要处处逼我进死角!高夫人说道。

    是朕吗?

    是朕的错?!

    皇帝一挥衣袖,茶杯被带得跌下案几,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你得了静王爷的信,想必不需要朕告诉你!你的好夫婿,现在可是打着谋逆的旗帜,在边关作威作福呢?!

    朕一手捧大、比对朕的皇儿们都贴心的外甥,跟着他大逆不道的父亲,扬言要攻下皇宫,取朕的项上人头?!

    他们不顾你的生死!天子一怒,横尸遍野!高家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物,都已沦为弃子?我原以为高家一门忠烈,死得其所,亦会善待高家后人没想到,这一试,竟试出了高恒远的反骨!沦为笑料的,竟是我自己?!

    皇帝将一纸信扔到高夫人面前:高恒远寄来的书信啊不,是,是战函!

    高夫人俯下身去捡那张皱巴巴的信: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高恒远的笔迹她认得,这确是他的手书。时隔将近半年的手书,证明着,他还活着。活得恣意,像他曾经活过的那样。

    高夫人竭力忍住眼泪,头仰着,半晌才说道:臣妇于谁都是拖累。请赐一死请赐臣妇一死!以平圣上的涛涛怒火,也原谅我麟儿年幼不懂事有朝一日受降于您时,能留他一命!

    臣妇求您!

    皇帝惊叫一声:你干什么!一把打落了高夫人从地上捡起的剪子。

    但求一死!高夫人去抢剪子,没想皇帝脚一踹,那剪子就被踢到门口。

    长姐,朕不是为了今天,朕不是为了为难你。高恒远一死,高乔还能回头,我也大可以放过你们母子两!你们是皇胄,高恒远可不是,他只是个没门没派的狗杂种!

    只要,只要长姐你发个信儿,让静王上京来,为朕平乱!静王手下养着一批私兵,朕不说,不代表朕不知道!皇帝扶住了高夫人的手。

    皇上您下旨意,比臣妇管用得多!高夫人推开皇帝的手,退了几步站定。

    朕几番催促,可静王爷以年长为由辞不复命。他们在西南,若是不肯主动上朝,朕也毫无办法!皇帝摸了摸鼻子。

    高夫人愣愣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你会杀臣妇吗?

    皇上心道跟妇人讲话就是吃力,便好言道:长姐,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朕的至亲!高恒远一死,朕和你之间也并无其他龃龉,又何必取你性命呢?

    高夫人呆呆的,片刻眼睛里竟透出绝望的光: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臣妇恕臣妇失礼。

    臣妇,不能答应皇帝的要求。

    给静王爷的信,臣妇一个字也不会写!

    臣妇未尽孝于生父母身边!此生此世,引以为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是皇帝您要了臣妇的命,臣妇也不敢陷父母于不义之地!臣父年逾古稀,病体羸弱,比之枯树而不如。臣妇一条命,全忠义孝道至此,死而无畏!

    皇帝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状似疯魔的女人,并不意再与之周旋。

    是吗?来人!皇帝走出正堂,来人,将这个乱臣贼子的家眷,统统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死?朕当然不会现在让你死!皇帝心想,死太容易了些。且拿你去威胁高恒远那厮,让他们父子离心离德再一网打尽让你们全家,都同年同月同日陪葬,为自己不自量力的野心、陪、葬!

    善羽和一众匈奴兵被昌平郡的兵将逼到河畔。

    大将军,我们投降吧!这块地儿,不好攻!一匈奴人说道。

    他们自从遂了高恒远的队伍后,领了被高家人之前劫下的粮物。

    一伙人浩浩荡荡地越过西北郡,往京都的方向打去。

    起始几个郡偏落后,不战而败。但是昌平郡是大长朝版图中央的一个大郡,且地势易守难攻。

    善羽这样骁勇的队伍,也攻击不进。反而是对方越战越勇,凭几支官兵和府兵,大有吞并自己兵士的气势。

    娘的!这是什么府兵?!怎么有如此人数?!高恒远,你们的同僚养私兵到这番地步,狗皇帝也不管管吗?!善羽心中骂道。

    可惜高恒远那孬夫不在此处。

    大将军,要不我们趁现在逃回匈奴吧!就跟可汗禀报,我们是迫不得已而降的!这么下去,迟早被高家弄死!匈奴兵仔建议。

    昌平郡的人马还在外面搜他们藏身之处。现在局势如此,若是被找到,不免又是一番恶战。

    善羽躲过了暂时的追击,在河边解下外面厚重的兵甲,扑了一把水就洗脸。

    他遥遥望着河边或休息或饮食的兵儿们。

    他们大部分都是浴过血的匈奴人。

    是自己人。

    跟着自己一路,无怨无悔,受尽磨难的自己人。

    善羽的骨头之前在向高家的时候妥协了一次。

    今天,难道还要再妥协一次?回宫城,面对朝上的尔虞我诈,面对李青和八王子这两个狡诈恶徒,真为他人、不,仇人做嫁衣?!

    善羽脸上的水滴到了眼睛里,一时睁不开。

    就这一瞬,一个匈奴人大喊:大将军,有人!他们发现我们了!

    善羽的眼睛生疼,尽力睁开了眼睛:打!打!杀!杀死他们,冲出去!我们回宫城!

    魏不亮正坐在茶馆里,和几千个队伍里的壮兵喝茶。

    魏大哥,我们就放那帮匈奴人在郡外自取灭亡吗?

    魏不亮勾起嘴角:我们血海深仇。高将军忍下了,我可没打算忍!苟活了这么多日,他们也是赚到了!

    有理有理!可是不会破坏高将军的计策吗?一个兵畏缩地问道。他们休息了半天,这茶馆的酒水都要被这千人的队伍喝尽了。

    魏不亮掌掴这个兵仔后,斥责道:你不是后来郡内补上来的兵!那你也该知道!连同常路等多少豪杰,匈奴人杀了我们多少兵士!与我们有多深的隔阂!你是糊涂了吗?在这儿教我做事?!

    谁敢教你做事?

    魏不亮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声音清亮,却无端让魏不亮寒毛根根竖起。

    高公子!魏不亮俯下身体一拜,想了想觉得不够,就跪下了。

    你们几千人不是该去支援善羽他们吗?怎在此?怎敢违军令?!

    他们在哪儿?还在昌平郡外吗?

    你,魏不亮,回去!领军法!剩下的将士!整装!上马!齐步!跟我走!

    高乔说道,没做犹豫就骑上一头膘马,往前奔驰。

    希望赶得及!

    善羽这边战事节节落败。正要撤回,就听见不远处踢踏、踢踏踏踏的马蹄声。

    是谁?善羽分出一丝心神,却让对面一个敌兵得了空隙,一刀切了他的后背。

    之前胸口伤还未痊愈,现在背后又火辣辣地疼。

    善羽意识有些模糊,却咬着后牙龈挥刀。

    高乔眼睛里落了这一幕,几步飞跃过层层人群,将袭击善羽的兵一把砍倒。

    善羽大将军,我来迟了!对不住了!高乔抽身说道,后面几千个兵士也加入了战局。

    现在善羽艰难咽下一口唾沫,你这么点兵,怎么够打人家那十来万的十来万的兵?!高家猪崽子,你想让大家,都死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