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外的风吹拂着他的脸庞,连同他的衣袂飘飘。他手里的缰绳握紧,回过头对着来时的方向,对着那方向上长出的一草一木,露出了一个笑靥。

    石头骑的是一匹棕红色的彪马,听到高乔这话,浅浅地叹了口气,满是宠溺:

    你让我陪你。我同意了。你又反悔。男人,怎可如此优柔寡断,反反复复。

    高乔转过头,额上却拂来一只手。

    只见石头已一颠一摇,虚虚挥着那只曾短暂停留在高乔额间的手,招呼高乔跟上。

    我说出口的话,从没有收回的道理。石头道。

    留下的背影投射在地上,和高乔的错落地交叠在一起。

    驾!高乔御马跟上。

    临近京都的时候,高乔轻易感受到了一丝不平静。

    京边的难民陡然增多。各种势力混杂在一起,像是蛰伏在某个角落里等待攻击。

    去找张衡。据你所说的,他是京都太守的儿子,可能对我们有所助益。石头道。

    他们两个在张府外等了一天。高乔却始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壮实的身影。

    于是高乔强耐下性子,在此更加认真地观察了所有进出的男丁,终于看见了一张相似的面孔。

    他貌似是。但体型变化太大,我不近前无法确定。高乔道。

    石头点点头,便站在街角喊出声:张衡!

    那瘦高的男子反射性地四处张望找出声的人。

    石头撇下高乔,走到府门中央,隔着一段距离,问道:

    你是太守次子,张衡么?

    那男子冷冷地问道:不是。你找他干什么?

    石头盯着男子微微张大的瞳孔,笑言:看来你就是他了。

    何事?张衡正对着石头,有着官家人的一点桀骜。

    我受高家公子所托,请你一聚。石头不亢不卑。

    哪来的高家公子?张衡与从前变了很多,变声后的男声低沉平稳。

    京都高家人都在天牢里听候发落。这人说的高公子,莫非

    他在哪儿?张衡眼色一凛。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若想见他,现在立刻跟我走一趟。你独身来。石头道。

    张衡却环顾四周。

    他在哪儿?一年前的张衡是个傻小子,可是一年后经历种种,他早已不信人心这种东西。

    现在他可是皇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你防备我,可是他要防备的人只会更多,更凶残。这一趟你不跟我走,你和他就此生再无缘得见了。石头莞尔。

    好。

    张衡跟着石头来到一个客栈房间。石头退了出去。

    正此时,一个背对着门口的青衣男人转过身。

    果然是高乔。

    只不过这一年未见,高乔的肩膀略宽厚了些,脸上有一种介于成人与少年之间的矛盾的俊俏。

    高乔也打量着这在从前学堂上算是半个知己的故友,轻快地笑道:减重了不少啊。凭你这样貌,我刚才在府外看,都不敢相认呢!

    不止这个。即使我如斯,你我也不便在白日大庭广众下交流吧。毕竟,你可是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反贼。张衡声音有些嘶哑。

    你的声线变了许多。高乔自嘲道,你变得这么多,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那么,你为什么会来呢?

    看看你落魄至此。果然不负曹良辰所望。活成了一个笑话。张衡的话里话外都是恶毒。

    曹亮辰?

    这些人名离我好远,一下子想不起来。他从前是大皇子的走狗吧?呵。

    京都的事,学堂的事,都好像是我上辈子的残影,要费些力气才能想起。高乔不满十八,却已有感沧桑。

    这么说,那我也是活在你残念里的人?你费力气与我重温什么交情?!平白无故来找我,想必又是跟从前一样,让我帮你吧?

    你为,钱财?还是为权势而来?张衡的唇角藏着讽刺。

    这一年里,因着我的愚蠢,我几次险些遭人暗算,殒命黄泉,甚至波及身边至亲。我本无意的嫡位,我本无意的名利,却是我现在保全一条性命的缘由。我要是再傻下去,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早就尸骨无存了。所以,高乔。

    你我之间本是陌路人,无情意,也无信任可言。学堂的那点交情,真不值得你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

    我来这儿,只是看看同为嫡子的你,怎么把一副好皮囊、一个好家世作践得神憎狗厌!张衡的话愈发难听,却是为了劝退高乔,更是自己的那点容易遭灾的善心。

    他的身家,并不是他张衡一个人的身家。

    他张衡要保全的,是一个世家,是家族的荣光。

    谢谢提醒。至少你没有去揭发我,反而愿意跟我说这一番话。萍水之交,能到此地步,高乔已不敢奢求更多。高乔与张衡错身而过。

    在高乔肩膀擦过张衡的一瞬间,张衡却横出一只手拦住他。

    是我吃了点酒,接下来这些醉话,你不听也罢。我知道你母亲被押在牢狱,很是受了些折磨。你若想见她,找你曾经的预岳父大人,尚书大人。现在宰相称病不理朝务,朝廷上下,皇上唯信尚书。若他有心放你一马,你母亲被救出监牢仍有希望。

    现在京都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你行事之前,多加小心。我已非当年不谙世事少年郎。此事之后,你不必再来寻我。就此别过,各愿安好。

    张衡无视高乔扫过来的眼睛,越过对方先一步出了门。

    门口的石头即使只站在十米开外,若是有心照样能听得见里面的只言片语。

    哪怕还隔着一道门。

    张衡从头到尾没把石头放在眼里。所以石头讲话的时候,他也未做任何停留。

    我代他谢谢你。石头倚着栏杆。

    张衡这才白了石头一眼:照顾好你家公子。否则,打折你的腿儿。

    随后隐没在川流的人群里。

    尚书没想到高乔竟在他下朝途中,直接将他截走了。

    高乔身边一个小厮身手利索,拿着两柄极玲珑细长的银刀,轻易制服了自己身边五六个大汉。

    你想要什么?尚书被推到桌角,嫌恶地看向高乔,高家毛小子。

    不是什么让您难办的事儿。晚辈就是想让您动动手指,放我高家人一条出路。

    这么不知廉耻的话你也说得出来?!尚书怒视。

    我以为在你们举兵叛乱的时候,就做好被活擒的准备了!尚书道。

    尚书大人。您也是有儿有女的人,难保哪□□有差池,祸及家人。真有那一天,可怜家中女眷何其无辜。你以已度人,能网开一面吗?石头蹲下身子,与尚书视线平齐。

    呸!尚书啐了一口唾沫,却被石头险险避过了。

    我与高家即使曾是亲家,现在也只是仇敌。当初高小公子退婚,就没料到有一天,老夫也会得势吗?以德报怨,本官可没有那样的度量。

    你们若真心怜惜家中女眷,就万万做不出忤逆犯上的举动!而不是现在亡羊补牢,求我手下留情。我的手缝儿小,可留不住那么重的情谊。尚书冷哼一声,即使受制于人仍满脸不屑。

    拿你的命威胁你呢?你可欢喜些?石头手里的解剖刀锃亮,照出一张变形的尚书的脸。

    寡廉鲜耻。丧尽天良。卑鄙下流。老夫赠你!尚书挑衅道。

    好哇!石头道。

    就在石头刀口将要落下的一刹那,高乔喝道:

    住手!石头!

    我送他出门。你先下去吧。高乔严厉地对着石头说道。

    尚书大人帮我,是他的善意。不帮我,也是他的选择之一。我做事恩怨分明。强逼他人,非我所愿,非是所幸。高乔扶起尚书,态度凛然。

    尚书看了高乔一眼:那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我送您。高乔礼仪周到,伸出一只手往前托去。

    自尚书出门后,高乔低低地对石头指挥道:那里你也曾去过。我解决了这边后,就与你在那处相见。我们分两路进行。

    石头手里的小刀舞得几乎要飞起,半是不满地说道:你还要在这老头儿身上浪费时间?你也不怕我生气吗?一会儿,你传说中的前未婚妻可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