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说?我之前,不是让你在这儿等候我吗!你怎么自己先进去了?

    七皇子是高乔明面上断交的故人,某种程度上,高乔宁愿在尚书那儿多拐几个弯,也尽量不愿在烨容这儿求情。

    他的耳目可比一般人灵敏多了。我才刚到,就被请进去了。石头的语气却并不怎么高兴。

    一般人指的是尚书他们吗?也对,皇老七可从不落人下风,争强较能依旧,即使权力不再。

    高乔想道,一边进了一个低调的民居。

    京都变化那么大。也怪不得每个人都仿佛换了一副面孔。

    他在辞别尚书后,去万事通那儿走了一趟。高乔才知道高家出兵不久,大皇子接过了七皇子手头所有的生意,礼部长官之子曹良辰在旁协助。烨容实际上已经被架空了。所以刚才的朱府,即使正门口,也不似往日般严防死守。

    他挣了那么久的荣华富贵,失去也就一瞬间而已。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没有揭发我们的企图吗?高乔推开房门。

    房内因荒废已久,扑鼻而来一股东西腐败的恶臭,以及久无人烟的朽味儿。

    曾是自己书童洛子的京都居所,也是他的安葬之地。想来京都这地方,真是让人厌恶。

    处处如梦似幻,却恐怖骇人。处处都是回忆,做不得假,却也当不得真。

    并无。他没说什么。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安心些的话。石头皱起了眉毛。

    哼。

    半晌之后,高乔才低低的呢喃了一句:他这人一向嘴上不留情,想来话里带刺,我还是不要知晓得好。

    这种地方你也寻来了?!真是厉害。石头还以为这公子说的歇脚地儿是什么神秘的酒楼之类。没想到,就普普通通一个弃宅。

    我身份敏感。这段时间,你我暂且将就一下。高乔也只经过这儿几次,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准确的路径。

    洛子一家的死,对于他来说从来都是无法抹去的伤痛。从俞夫子处点燃,拉开的巨大悲剧,必定要由俞夫子血债血偿,才能结尾。

    好吧。石头掀起袖子,就要去找水。

    我帮你。高乔在军营中自理能力提高不少,与从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判若两人。

    石头眯起眼睛,却眼疾手快拧过高乔的手,将高乔压在墙边。

    干什么?!高乔恼怒。

    有人。别吵。石头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高乔的双唇有些干燥,蹭着石头的掌心的热度慢慢发烫。他尴尬地抿紧嘴巴,甚至连呼吸也尽力停止,以免拂到石头的手背上。这么一来,却更令心跳如鼓,不可抑止。

    石头低下头看眼前的人。黑暗中,高乔的眼睛失神地盯着自己,忘了回避,仿佛失去了焦距;高乔的身体却紧紧贴着墙壁,表达着沉默的抗拒和不适。

    心口不一。

    石头这么想的同时,将高乔的手摁得更加用力,一只脚并入高乔的两腿之间,使之无法合拢。他眼睁睁地看着,视线藏在夜色中,高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半;他感受到盖住嘴的那只手下,对方的嘴巴猛然张大,狠狠嘬了一口气。就像在亲自己手掌心似的。

    石头侧过头,轻轻叹了口气。

    疯子。石头这么想着,话却是对着自己说的。

    几分钟过去,他耳朵里的脚步声渐远,才放开高乔,装作不在意地收拾起了屋子。

    高乔平复呼吸之后,却再没正眼看过石头一眼。

    一夜过去。

    你去哪儿?石头服了这小公子的毅力,天天在外面扎堆,就像一个行走的立体通缉令。

    借你的手,帮我个忙。高乔费心思得来个机会,不得不走这一趟。

    什么忙?石头跟上了高乔的步子,手一扬,给高乔脑袋上挂了个面具。

    面具是在屋子里翻到的,是个简单的猴子模样,应该是给屋主人家的孩子玩乐用的。

    杀人。

    高乔将面具戴在脸上,只露出一抹下巴。

    杀人你自己不也有很多套路嘛。何必专程让我来?石头拉住高乔的后衣领,逼停他,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把人带来。你这样子,真是不便在外奔波。

    石头微微低身,凑近高乔的脸:戴上这面具,你的视野也狭窄了不少吧。我把人劫来,你自己下手。

    我怕自己控制不好,忍不住下了重手让他早早死了。高乔神色暗淡,可是他这种人,不配死得那么利索。

    这样。可我实在无能为力。我晕血。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动手。悬在石头脑门的这一把历史反噬的剑,可不是句玩笑话。

    高乔停下来:当初我被善羽制伏,你在杀那几个匈奴人的时候,倒是挺干脆的。那时,也恐血?

    那就是我所说的万不得已的时候。石头瓷白的牙齿,看得高乔恍神。

    真是多谢了。高乔的话干巴巴的。

    不过,石头抓起高乔垂落一侧的右手,打量着那形状姣好的五根手指头,我倒是可以教你怎么用刀。

    俞夫子想不明白。

    自己不过就是应约和以前的学生喝杯茶,怎么没等到学生反而被一个身手奇快的男子敲晕了。自己还被带到了这里。

    这个学生就是太守次子张衡。要不是看在他哥近期亡故,这张衡很有可能成为,不,只要他活得下来,就一定可以承太守的班子,享权势财富,这俞夫子还不一定这么积极去和人喝茶呢。毕竟他现在可是贵为名师。师门下的曹良辰,一时风头无量。

    被绑到这间破烂的小屋后,俞夫子思考许久,也猜不出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劫持他。自己与张衡无冤无仇,这张衡顶多是个幌子诱惑自己赴约的。

    除了他的瞳孔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随着那个表情浮现,仅有的一扇门被打开。逆光的少年的脸,在朗朗白日里,仿若鬼魅。

    高乔?俞夫子四肢被绑在了一张椅子上,嘴却没被堵住。

    是了。自己履历多么漂亮,都不能否认在那角落里,有个无法抹去的瑕疵教出了高乔这样的顽徒。不过人家家门不正,满门皆是反骨,哪是自己凭区区师德就可以矫正的?上梁高恒远已不正,下梁高乔,注定要歪!

    夫子您,想必日子极为舒坦吧。高乔跨过门槛,关起了门。

    这房子难透光。此刻整间屋子陡然变得阴暗。

    高公子,您有什么难处,尽管和老夫说!师徒一场,老夫绝不会告发你的行踪。只要我能平安无事,一切要求你尽管提!俞夫子言语里尽是谄媚,与平时的正气浩然截然不同。

    这可如何是好。高乔手里拿着那两把石头的解剖刀,因为用力甚至让刀具也染上了些许温度,除了让你死,我在你身上没别的意图。

    我和你除了你家书童的事儿,还有什么恩怨?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你也耿耿于怀这么久?!枉为君子!俞夫子见软话高乔听不进去,转而破口大骂。

    对我来说,不是小事。高乔一手点起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皇胄贵门的兴亡,对你而言是大事;市井平民的生死,于我来说,也是大事。灯下的高乔在心里暂时熄灭了自己世界的灯火,你追求你的道义,我遵循我的王法。

    俞夫子惊惧的脸在灯下比高乔要可怖千万分。

    一声声惨叫比平静的高乔要骇俗凄惨得多。

    高乔轻轻划过的每一刀,是在处刑俞夫子,也是在凌迟自己曾有过的软弱无能、无知天真。

    门外的石头叼着一截狗尾巴草,伴着屋内的一阵阵动静甚至哼起了歌。

    君王,就是要如此冷情。果决。顽固。毅然。

    哼着歌的石头从没一刻感到,高乔是如此地肖像君王。

    高乔出门的时候,石头一努嘴,示意高乔去水缸里净手。

    高乔的脸色苍白,衣服凌乱,只一双手连着自己的两柄小刀布满血迹。

    他心里空荡荡的,像缺了什么东西。

    在折磨人的同时,自己却感受不到快意。只有不知源始、无穷无尽的悲伤和愤懑。

    水扑啦啦地洗干净了满手的污秽,一缸水却被搅混了。

    杀了俞夫子,洛子还是回不来。除却洛子,他们一家还有血债,这些又该向谁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