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情平淡,却好似在微微抽搐。

    他想,他们说不定爱的是彼此。

    沈听眠目光渐渐聚焦,低了低头,又抬起来,眼睛澄澈,“你还喜欢我吗?”

    他问的直白,单枪直入不扭捏,李牧泽反倒哑口无言。

    这是突然的变故,莫名其妙的话题走向。

    李牧泽结结巴巴,被牵着鼻子走:“喜欢啊,喜欢。”

    沈听眠失态了,如果不是长时间都处于这种压抑的状况里,他大概会在街上暴走。而现在他看着李牧泽,在想,杀人要是不犯法该多好。他要是喜欢我,不会舍得看我这样活着。

    然而他张开嘴,却说:

    “我可以去你家写作业吗?”

    第11章 11 -15

    李牧泽的家在他们市区最贵的地段。

    那个夜里,沈听眠和李牧泽并肩走在城市凋零的星光里,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的肢体感,李牧泽像机械人,而沈听眠松散的过了头。

    他们挤在马路边狭窄的人行道里,局促地喘不过气。

    心动会让人不明事理,失去判断力。李牧泽无法注意到沈听眠身上的炭味,以及他在夜色里缥缈的眼神。在荒谬的走向里,他只能捕捉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问你,我想问你。”李牧泽咳嗽着,忐忑地问,“为什么你那么快就可以接受我?”

    他怕他误会,便解释:“我是说,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喜欢男生?”

    “不需要。”

    “很多痛苦是没有道理的,追溯起源也没有什么用。”

    李牧泽依旧听不懂沈听眠的话,只是他温和的语气时不时让李牧泽陷入少年期的迷茫里,这份理解究竟是针对他的暧昧,还是来者不拒的撩拨。

    “怪不得你语文这么好,”他最终讪讪地笑,仍不想放弃走入他的精神世界,“你是怎么能说出这些高深莫测的话的?”

    这不是恭维,但的确在示好,即使他是真的疑惑,也在小心翼翼说出讨喜的话。

    沈听眠不曾被这样对待过,他学不会接应这样的喜欢,黑狗在他体内疯长,就快要把他涨破,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与之对抗的过程中,已没有余力再去顾及他人。

    李牧泽读不懂他的沉默,又在多次浮想联翩后扫兴而归,于是只能不知所措跟着沈听眠继续走,同时不断抛出自己的疑惑:“那……那你今天到底去干吗了?”

    “你非要知道这么多吗?”

    沈听眠不太友善地这么问,李牧泽还从没有见他这样过,又冷又凶。

    “我没有问你为什么跟着我,你为什么要问我去做什么?”

    李牧泽皱起眉毛,劲儿也上来了:“因为想了解你啊!”

    “然后呢?了解了,然后呢?”

    李牧泽噎了下,声音弱弱的:“然后更喜欢你嘛。”

    沈听眠不说话了,他又说多了,他早该一视同仁的,不能因为对李牧泽有什么幻想,就在他面前活出自我。

    “你能不能别老把话说一半啊?”李牧泽有些冒火,看着沈听眠加快脚步,又忍不住拉了一把,“诶,你知道我家在哪吗你就往那边走?”

    沈听眠甩了他的手一下,没甩开,急促地说:“我当然知道!”

    李牧泽一愣,就把手松开了。

    他追着沈听眠,不依不饶:“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你去过啊?”

    沈听眠还不理他,李牧泽倒是笑了,戳着他的腰:“说啊,你怎么知道?你说话啊!”

    沈听眠躲了两下,没躲掉,于是自暴自弃地喊:“滚。”

    李牧泽却高兴了,笑嘻嘻的:“好学生骂人都这么可爱啊。”

    “……不准再说我可爱,我认真的。”

    沈听眠陪着他,让李牧泽觉得这条回家的路夜色很美。

    李牧泽这么想着,就忍不住一眼一眼地去偷瞄沈听眠,看着这个在他心里中二、文艺,自持神秘感的男孩儿,总能从他身上看出些不修边幅的天真来。

    这周末妈妈要带着李牧泽去寺庙里上香,愿望他已经想好了,要菩萨保佑沈听眠的一生都遇到好人,那些好人会去保护他的天真。

    这样一想,他的内心就变得很柔软:“你要不今天晚上别回去了,你可以睡我家。”

    沈听眠古怪地看他一眼。

    李牧泽怔了下,连忙解释:“不是,我和老狗还经常睡呢,你别瞎想。”

    那时的李牧泽啊,嘴上再骚,实际也纯情得很,这几句话烫口似的,几遍也说不通顺,沈听眠沉默了会儿,眼睛里空空的:“行。”

    他在咬指骨,“我等会跟我妈打个电话说一声。”

    “噢……”李牧泽呆呆地说,自己都没想到这个结果,后知后觉地笑起来,又不好被他看见,就摸着后脑勺侧过脸笑的夸张。

    正对上骑摩托车抠鼻屎路过的大哥。

    大哥:“……”

    李牧泽:“……”

    沈听眠和他一起经过了一座桥,李牧泽在这时说:“那儿就是我家。”

    站在桥上,沈听眠抬起头,看着万家灯火。

    桥下的水泛起夜色的波纹,沈听眠问他:“你在家里可以看到这座桥吗?”

    “可以。”李牧泽皱了下鼻子,“但是这儿的水有些臭。”

    沈听眠往下看了眼:“这儿离水面挺远的。”

    “是啊,”李牧泽有些奇怪地说,“你的关注点真是……”

    早在很久之前,沈听眠就知道李牧泽家很有钱。

    他们进入这个高档社区需要刷卡,上电梯也要刷卡,一层楼只有两个用户,他们家还是两层的屋子,当门打开的时候,只看一眼,沈听眠就知道李牧泽过的生活和自己截然不同。

    李妈妈穿着金丝绸睡衣,脸上还带着妆,正坐在沙发上看屏幕巨大的电视,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视频,见他们来了,惊讶地说:“啊,回来了。”

    “妈,”李牧泽深深陷入带儿媳妇回家的不自在感里,不好在家长面前失了面子,就故作潇洒,“我同学,沈听眠。”

    他假模假样去弯腰换鞋,还给沈听眠拿了双拖鞋,偷偷竖起耳朵听他妈说话:“听眠啊,听眠来了。”

    沈听眠握着书包带,不知道李妈妈是在客气还是真的认识他:“阿姨好。”

    他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低下头看着李牧泽,对方正在抓着他的脚踝要给他脱鞋,他连忙局促道:“我自己来。”

    李牧泽蹲在那儿就憨笑,用胳膊遮着脸,活像个大猴子。

    李妈妈站了起来,笑吟吟走过来:“哎呀,小眠个子也挺高。”

    沈听眠和她聊了几句,李牧泽有些不耐烦了,拉了他一把,往屋里走:“我们先去写作业啦。”

    当李牧泽把门关上的时候,沈听眠在打探他的房间。

    很意外,这个宽敞、漂亮的地方并没有让他有陌生感,大概这里有李牧泽的气息,他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可以任意宣泄、尽情冷漠的地方。

    他渐渐找回了那种在自己房间里才会有的,充满安全感的疲倦。

    李牧泽是紧张的,他四肢伸展却无时无刻不在畏缩:“我们先写作业,等会儿饭好了我妈叫咱们。”

    沈听眠不想吃饭,他茫然地说:“好。”

    他走到书桌前,熟练地把李牧泽的台灯打开,就好像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把灯关了吧,”沈听眠对李牧泽说,“就开这一个。”

    李牧泽很听他的话,照做了。

    台灯是温暖的月球,李牧泽和沈听眠这两颗渺小又孤独的星星在逐渐靠拢。

    李牧泽搬来椅子,这不是与书桌相称的那一个,沈听眠盯着它看,李牧泽会错了意,说:“你想坐哪个?”

    他对沈听眠很细致,沈听眠不是感觉不到:“都可以。”

    沈听眠给妈妈打电话,李牧泽在旁边很紧张:“她会不会不同意?”

    “不会,”沈听眠平淡地说,“她很喜欢你。”

    “为什么?”

    “你学习好,什么都好。”

    “那你呢?”声音很小。

    “什么?”

    “没什么,”李牧泽脸红肉跳,“没什么,你打,你打。”

    沈听眠其实听见了,他总是在佯装,他知道自己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物上头,无论是什么,都无法让他燃起兴趣。

    但这并不是有恃无恐,他一直在即将失去的恐惧里沉溺。

    喜欢的人就在旁边,真是做不好作业。

    李牧泽呼吸都是乱的,桌子这么大,他偏偏要胳膊挨着沈听眠,就要挤他。

    沈听眠在做数学题,他在草稿本上写了几个公式,静止了片刻,开始画圈,一团又一团,笔劲越来越大。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李牧泽桌子上崭新的一块橡皮,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李牧泽感觉沈听眠也学不进去,但他似乎更烦。

    “不会做啊,”李牧泽把头探过去,感觉沈听眠的呼吸喷在他头发上,“哪个题?”

    沈听眠往后一靠,平静地看着他说:“我不写了。”

    失去了表现机会的李牧泽并不可惜,他努力和沈听眠一样平静,却吞咽了口唾沫:“那你做什么?”

    沈听眠网上看了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绕日飞行》。

    李牧泽喜欢把脑袋凑得离沈听眠近一些,他说,“我妈喜欢看,让我看,我看不进去。”

    沈听眠翻了几页。

    就是这页,他念了个句子。

    他没有注意李牧泽那时已经贴得他很近了,他很显然什么都没有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