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

    原来他的眠眠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爱过。

    原来没有一个人理解他,没有任何人关爱过他。

    李牧泽看着他在微博里晒一张又一张自残的照片,看着他日常琐碎的消极念头,看着偶尔路过的网友嘲讽他、挖苦他、消遣他,看着他从未间断过的求死欲,看着他好起来又坏下去,周而复始,反反复复,看着那些在任何时候读都会觉得“矫情”“非主流”并且十分琐碎的文字记录,他就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李牧泽胸口沉闷,剧烈咳嗽着,浮在床边干呕,他死死抓着手机,好像在抓海上唯一的木板,在这个夜里,他并没有眼泪。他猜测自己以后也不会再哭了。

    【今天月亮好圆,最圆的月亮都在你回家的路上长着,所以我只是来看看月亮,不是看你的背影。】

    【这世界上会有人不喜欢你吗?】

    【送你我所有的,都给你,全给你,抱抱我。】

    【你可以告诉我,我还得活多久吗?】

    【想死。一开始想他们后悔,害怕我变成鬼找他们,想他们愧疚,一想到我就心里难受。现在没有意思了,谁怎么想,怎么看,去他妈的。】

    【如果考试是考你的信息,我就不那么怕考试了。】

    【今天看了《蝴蝶效应》,我也想穿越回去用脐带勒死自己。】

    【梦见和你一起挤公交,你在梦里对我说太舍不得我了,明天还要和我一起回家。】

    【我上辈子得做错多少事这辈子老天要这么对我。】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拜拜,先走一步。】

    【为什么我要得这个病?】

    【我好爱你,梦里都是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喜欢你脸上那颗小痣,喜欢你笑起来什么都不怕的样子,那天你从远处奔向我,我好像看到太阳在眼前晃,要有多幸运才能这样,但是以后没有可能了。】

    【是不是活着才能得到你的亲亲。】

    【你真好,我好爱你。我好想永远永远都爱你,你知道吗,这几天的月亮都很圆,但只有那天我们一起回家的月亮最漂亮。】

    【iputitallonyou.】

    【我不需要快乐。我也不需要被治愈了。我不会再吃药。也不会再妄想撕裂黑夜。没有发呆和眼泪。也没有明天了。】

    【永远爱李医生。】

    “永远爱李医生。”

    “永远爱李……”

    “李医生……”

    【能不能不让你难过呢?】

    【你真是,你是我的宝贝!】

    【对不起,对不起。】

    【温柔梦里最爱的人。】

    【没有救世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没。】

    【。】

    【我真的不会好了。】

    沈听眠跳楼前最后一条微博:

    【不用等我了,去爱别人吧。】

    第31章 3

    “泽泽,妈妈真的不认为逃避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再次轻轻叩了门几下,李妈妈细声细语说着:“我们长大了对不对?”

    家里依然静悄悄的,李妈妈继续柔声说道:“如果眠眠真的死了,我们现在应该帮助他的妈妈料理后事,如果他没有死,我们就应该振作起来,然后去看望他,而不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做。你告诉妈妈,你真的觉得自己这样是喜欢眠眠吗?”

    李牧泽终于给妈妈开了门,准许她进来。

    屋内拉着窗帘,没有光。她看不清自己孩子的样子,只知道自己也浸泡在了满屋子的悲伤里。

    李牧泽走路没有形态,也没有声音。他整体看上去还算是整洁,衣服自从那天就没有换,上面全是皱皱巴巴的水渍,他神态沉寂,伸手捻了捻自己的眼角,微微张着嘴,试图呼吸。

    李妈妈也不是没有过气馁,她确实在这时会觉得任何话语都不足以撼动她的儿子。

    “他哪里都好。”

    李牧泽喃喃自语,低声说着:“他好看,性格好,在哪里都在发光,他惊艳了我那么多次,我一直忍不住想,想这样好的人,谁会不喜欢他啊,结果到头来只有我自己这么想。”

    他平静,低落,喑哑地说着这些话,看着天花板,慢慢张开嘴,吸入一口气,眼睛红了起来,刻意不去顾及母亲温柔耐心的眼神。

    他的眼泪随着说话时颤抖的面部肌肉慢慢滚了下来:

    “他那时候就在我眼前,但我从来没有真正介入到他的难过里。”

    李牧泽缩在床角里,像所有的小孩子那样,无助崩溃地说:“他跟我说了,他告诉我了,是我的错,我错了。”

    李妈妈眼睛泛红,伸手摸着他脏兮兮的脸,梳理着他浮躁的绝望:“不是你的错,宝贝,妈妈知道。”

    然后,李牧泽又疲软下来,他的手臂垂落,目光松散。

    “我做了好几个梦。”

    李牧泽跟妈妈说,说他在梦里长出了翅膀,他拿着喇叭在天上飞,在全世界说沈听眠到底有多好,但是这里没有人愿意听,人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情,谁也不愿意帮他来疼一疼他的宝贝。

    “我还梦到他了,我梦到和他一起走在长街,我问他,问他今天开不开心,他说开心。”李牧泽难看地笑起来,含着泪水,“你看,妈妈,梦里他都在骗我。”

    “我真笨,”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蜷缩在床上,赤着脚说,“我是笨蛋。”

    “我想到以前……”

    李牧泽张大着嘴,痛苦地哭着困难道:

    “以前,那些我以为的快乐,从来都不曾真的存在过,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开心,”李牧泽呼吸着落泪,竭力要这难过持续更久,“都是骗人的,全都是假的,他只是在哄我,妈妈,他不快乐,他积赞了那么多的怨气,难过和失望,然后他跳下去了,他,他跳下去了……”

    李牧泽软在床上,身体一耸一耸地干呕。

    李妈妈拍着他的背,伤心地流着泪:“宝贝,不要自责,不要这么难过,这个真的不是你的错,不要把这些痛苦都包揽在自己身上,你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李妈妈有更多的话要跟李牧泽说,她等待李牧泽渐渐平静下来,对他说:

    “你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

    “难道你觉得,你是他的太阳,必须把光传到他身上才能完成你的使命吗?”

    “拯救他这种话,要么是站在道德高地不知痛痒的人说的,要么就是天真并且没有共情能力的小孩子说的,他们喜欢看到这种剧情,就安排你去做主角。”

    “这么看来,我完全可以想象你根本没有在谈恋爱,因为愉悦感是寥寥无几的,你得意识到,你从来不应该被定义为拯救某个人的特定对象,你没有这个义务。更何况你还这么小,你也是需要被关怀的人。”

    “你喜欢他,是要和他谈恋爱的,不是要当医生救他的。”

    李妈妈摸着他脸上干涸的泪痕,看着他瞪大的眼睛,细数里面的血丝:

    “眠眠也是明白的,我们永远不能把拯救自我这个信仰完全期待在另一个人身上,即使那个人爱我们。?”

    像是生怕李牧泽不明白,妈妈甚至用强硬的语气说:“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得去拯救他,或者那个人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你,委婉地表达着希望你去救赎眠眠的意思,如果有人这样做,你一定要远离那个人,这就是道德绑架!”

    李牧泽呆呆地看着她,并不能很好消化这些内容,只能木讷地说:“我要去见他。”

    “我们当然要去看看他,但不是现在。”

    李妈妈揉着李牧泽的手,感觉到他在颤抖,忽然对他说:“妈妈可以带你去看他,但是你要答应妈妈一件事。”

    “不要再联系他了,我知道你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但是停止吧,不要打扰他,也不要再给他打电话。”李妈妈温柔地说出这样的话,每个字都是柔软的,却让李牧泽慢慢偏开了头,“妈妈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这些,但是妈妈要跟你说。”

    她说:“泽泽,妈妈也是抑郁症患者,所以妈妈劝你放弃,不仅仅是现在,以后也一样。”

    李牧泽终于有了点反应,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修复着自己的思考力。

    “我不敢说全部,但百分之八十的人对抑郁症患者表达善意的方式都是错误的、愚蠢的、自以为是的,他们与其说是关心生病的人,倒不如说是想要彰显自己的善良。得这个病的人很难让别人理解自己,你们也不会弄明白,到底他为什么不高兴,并且总是不高兴,但他的负面情绪会淹没你。你所能从他身上感觉到的难过,都是被医学定义的,你并不能理性地去判断这种情绪。更何况,没有谁是需要对谁负责的,你还这么小,你最该负责任的是你自己。”

    她看着李牧泽,叹息着告诉他成年人的思维逻辑:

    “不要这个表情,你以后就会明白,在你这个年纪动情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情。劝你放弃也是为了他好,他也知道自己会耽误你,甚至毁了你。你说他跳楼那天你们还去了游乐场,玩的那么开心,你也说了,那一天你很开心,很尽情很快乐,你以为他也是那样,结果呢,他在你那么快乐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从六楼跳下去,并且他真的这么做了。所以你崩溃了,你怀疑自己,责备自己,你以后不管再遇到谁,再怎么谈恋爱,都很难忘记这个场面。这就足够了,你为自己的爱情已经证明了够多了,也为你的年少不懂事付出了代价。”

    李牧泽有气无力地摇摇头,面部绷紧,抿着唇微微**着,绝望而苍白。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又说不出话来,他无能捍卫沈听眠,阻止不了悲剧的发生,这让他的感情沦为了笑柄。

    “你现在太小了,你只想迎难而上。”李妈妈不认可地说,“跟这样的人长期生活在一起,去爱他,试图拯救他,你会崩溃,会怀疑自己的信仰,会被拖着没法前进。你这么小,这还不是婚姻,在恋爱里每个人都是个体,但就是说你们结婚了,妈妈也希望你离开他。这个病因人而异,说什么的都有,妈妈作为患者也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抑郁症,但绝对比你想象的要困难,况且你要是不坚持还好,一旦坚持了又放弃,对他来说只会是个更重的打击。”

    “我现在不想说这个。”李牧泽抬手遮住眼睛,带着哭腔说,“我不想谈这个。”

    李妈妈看得见他的脆弱,却在不讲道理的母爱中变得焦急且强硬:

    “你还不明白吗?这已经不是健康的恋爱关系了,如果你非要加进去,你的未来也会受到影响,并且你的所有付出都是得不到回报的,因为他自己都管不了自己,更不可能去关心你。”

    李牧泽以一种疲态牵强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我是小孩子,我的爱需要得到回报,但我不是。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我不需要他回应我什么……”

    李妈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当你真的知道他有多痛苦,你就会发现拯救他是一件多么让人感到挫败的事情。”

    李牧泽揪着衣服领口,努力呼吸着,幼稚地坚持着:“我要去见他,我得去见他。”

    “可以,”李妈妈平静地答应,“那你也答应妈妈,放弃这段感情。”

    李牧泽沉默了会儿,甚至看上去很镇定。

    然后,他崩溃地捂住了脸,佝偻着背窝在膝盖上发抖:“放不了。”

    “怎么能呢?怎么可以呢?”他已是毫无办法,只是不断重复着,又突地抬起头,脸哭得通红,五官狼狈地皱在一起,“怎么能?妈,你跟我说怎么能放弃他?我爱他,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也挺瞧不上的,可是我没办法……妈妈,我爱他,我真的爱他!难道因为这份爱毫无作用,你们就要剥夺我爱他的权利吗?”

    “不是,泽泽,不是。”李妈妈双手奉上,去揉他的泪珠,凑近他,对他说,“你可以爱他,但是不要再接近他了,你们也不要再进行这种折磨彼此的恋爱了,没有意义,知道吗,没有意义的。”

    “我不要意义,”李牧泽哆嗦着说,双目失神,“我不要意义……”

    “你从小到大,妈妈没有要求过你什么,但这次不一样。”李妈妈安静地告诉他,“你好好想想,答应妈妈,妈妈就带你去见他,妈妈给你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