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就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胖子从楼上走了下来,保养甚为得法,满面红光,细皮嫩肉,人还未到声音先到:

    “哎呀,我说今天怎么一大早喜鹊在那叫呢,我就想着有贵客来了,徐老弟,胡老弟,咱们这可是有段日子没有见了。”

    想来这人就是那个外号“酱油瓶”的蒋犹屏了,走下楼来,那态度客气得好像他有事要求着徐勇和胡梦龙办一样,一迭声招呼中透着古里古怪的亲热。

    “蒋兄,我们也是想念你得紧啊。”徐勇和其打过招呼,指着身边张震说道:“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从京里来的张震。”

    “张震,张先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这胖子是个自来熟,好像和才刚见面的张震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一样。

    张震有几分得意,看来自己的名声也传到了上海,谁想到这个胖子蒋犹屏下面的话,顿时让一众人哭笑不得:

    “张先生的大名我是仰慕许久了,谁不知道张先生是京城里有名的商人,这次来到小弟这里,想来是来关照小弟发财的。”

    老子是有名的商人?老子连秤都看不懂还是商人?

    这人八成是个财迷,只当有生意要做,居然在张震这么个年轻人面前,自称自己“小弟”。

    “我说蒋兄,怎么到现在还是这个脾气?”胡梦龙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兄弟也不想瞒你,这位张震大人,乃是朝廷命官,这次特意前来拜访你的。”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听对方不是商人蒋犹屏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在那沉默了下,勉强挤出一些笑容:“原来是张大人,张大人的名字那本人也是听过的,张大人真正是爱民如子,两袖清风!”

    张震真的差点喷了出来,老子爱民如子还两袖清风?合着这个一脸假笑的大胖子,压根就没有听过自己的名字?

    这从“小弟”到“本人”,态度转变得着实太快。

    徐勇大声笑了出来,拉着胖子的手说道:“蒋兄啊蒋兄,我来告诉你,这位就是九战九捷,名满天下的张震张参将!”

    蒋犹屏一点也不尴尬,笑容又减弱了几分,也是,文官或许还是生意可做,可一个什么参将,哪里会给自己带来好处。

    第066章 上海奇人(二)

    那蒋犹屏请众人坐了下来,整个人却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

    这人把全部喜怒哀乐全都放到脸上,一但也不加隐瞒,别的商人好歹还会掩饰一下,可这位爷却连这一步也都省了。

    正想说话,忽然飘来了一阵古怪香味,张震、徐勇、胡梦龙一闻便知是咖啡味道,不过谢逸、莫黑、张荣沅这些人可当真是从来也都没有闻过。

    那个洋夷婆子正指挥着下人端来咖啡款待客人,蒋犹屏脸上胖肉抽动几下:“客人们都吃不习惯洋人玩意,换了茶来!”

    洋夷婆子耸了耸肩,无奈何的让那些人下去。蒋犹屏找了借口告了个罪,匆匆到了后面,过了一会这才出来,面上看起来轻松捕获不少。

    少顷上了茶水,几人端起喝了一口,别人不知怎样,反正张震几乎难以下咽。这里面也不知放的什么茶叶,简直就是从外面摘来的树叶直接晾干之后直接扔到水里。

    “时事艰难,时事艰难。”蒋犹屏叹息着几声,很是痛苦:“眼下发匪作乱,上海好好的又起了一个什么兴义公司暴乱,咱们这些商人日子难过,生意做不下去啊。

    这些都还别说,今天来个道台,要问兄弟周转下银子,明天来个千总,要兄弟帮衬一下,眼看着再这么下去,诸位,只怕兄弟水里,连茶叶都放不起了。”

    这好,这人只当张震是来打秋风的了。蒋犹屏话里意思再清楚不过,那是您要和我提银子的话那就免开尊口了。

    徐勇见怪不怪,笑着说到:“蒋兄,张大人那是最得圣上宠信的,除了钦点张大人为参将,三等轻车都尉,赏单眼花翎外,还亲自赐婚于我家大人……”

    只看到蒋犹屏打了个哈欠,这些事情根本和他一点关系也都没有,别说是个参将,只怕现在皇上到了蒋犹屏面前他也依旧还是这个态度。

    徐勇淡淡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次我家张大人了奉了上命,除了要剿灭发匪之外,还要迅速扑灭上海小刀会反贼,所以这军中一应物资筹办之事正想找个人来代理……”

    这一句话让刚才还无精打采的蒋犹屏眼冒金光,一个人萎靡不振的样子一扫而空,看了一眼客人面前的茶碗,当时勃然大怒:

    “玛丽,玛丽!”

    那个叫玛丽的洋夷婆子匆匆过来,就见蒋犹屏怒气不消:“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些可都是本老爷的贵客,岂有拿这些茶叶待客的道理,你这当的是什么管家?”

    “主人,这可是您吩咐我……”玛丽一脸委屈,大惑不解。

    “快去,快去,把本老爷上月从浙江带回的茶叶,请几位贵客品尝一下。”喝退了玛丽,蒋犹屏当真是一脸“歉意”:

    “真正对不起几位了,这些洋人实在是不懂事理,到天朝那么长的时间,居然还一点不懂我天朝上邦的待客之道。”

    徐勇那几句话果然对这胖子具有莫大的杀伤力,那办理军备物资,油水最是丰厚,一旦要被自己拿下利润有岂可以倍计之?

    “张,张大人,小弟这人是最喜欢结交朋友的了,尤其是你们这些带兵打仗的,那真正是豪爽得不得了,咱们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

    听到有买卖要做,蒋犹屏迅速又把自己变成了“小弟”。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蒋犹屏果然把这几个字运用得炉火纯青,半点也不含糊。

    胡梦龙笑着摇了摇头,接口说了下去:

    “我和徐兄跟张大人商议过了,蒋兄在上海交游广阔,又和洋人关系甚好,多有生意上来往,军中眼下最缺火炮火枪等等,因此我们商量着,想把这事交给蒋兄来办。”

    “等等,等等。”蒋犹屏忽然打断了胡梦龙的话,又把那个玛丽叫了过来:“这几位贵客今天要在这里用饭,让厨房里的厨子们把自己的拿手菜都做了出来!”

    说着转过身子的时候,眼睛都已经眯成了一条线:“几位难得来次上海,今天无论如何要在小弟这里用过了饭再走。”

    成,这人是个奇才,像这样子的人,要不发财那才有鬼,尤其是那张脸皮厚得实在不在自己之下,张震心里想道。

    新换上来的茶果然满口清香,胡梦龙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不过这其中却有一些为难之事,眼下朝廷四处都要用钱,国库紧张得很,因此这些东西都得各地自己先办着,比如我们这里,在银子上缺口实在太大……”

    “玛丽,玛丽,让厨子做饭的时候做些青菜豆腐就可以了,几位客人山珍海味吃的多了,吃些青菜豆腐正好清清肠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