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湘军之中,最和康雪烛交好的就是梁梦才,让康雪烛最佩服的人,除了一个曾国藩之外也只有梁梦才一人而已。

    可是自己的这个唯一好友,现在却落到了这个样子……

    “梦才,梦才,吉字营,还有老九怎么样了……”曾国藩颤抖着身子,走到梁梦才面前,眼里满是紧张,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曾帅,吉字营,九帅,没了,没了,都没了啊!”

    好像遭到了雷打一般,完全呆在了那里。

    “曾帅,保重啊!”

    听了部下带着哭声的话,曾国藩忽然惨笑了下,然后一张开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紧接着,一个人就朝后倒下了去……

    “曾帅!!曾帅!!”

    大营里好像炸开了锅一样,所有将领全部冲了上去,扶起曾国藩坐到椅子上,掐人中的掐人中,叫大夫的叫大夫。

    过了一会,曾国藩悠悠醒来,看了一眼身边众将,长长叹息一声:“老九,老九,吉字营,我的吉字营那……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梦才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曾帅,我吉字营自从进入江西以来,一路势如破竹,可是打到南昌之后,却遭到了城里强力阻击,我等连续攻击都未能攻下南昌。

    后来,石达开上来了,九帅接连吃到几个败仗,安义等地连续失陷,九帅想要退兵,可是心里想着曾帅托付,却又不敢退兵!

    后来九帅率军一路到了九曲岭和松坟坪一带,未曾及时撤退,结果被石达开团团围困在了那里不得脱身,终至全军覆灭……”

    “石达开,石达开,我曾国藩和你不共戴天,我湘军和你不共戴天!”浑身都在那里抖动,曾国藩指着营外破口大骂……

    “曾帅,九帅不是死在石达开的手里!”忽然,梁梦才放声大叫:

    “曾帅,九帅没有死在石达开的手里,九帅,九帅是死在了张震手里!”

    `曾国藩和湘军将领大惊失色,一齐都把目光投掷到了梁梦才的身上。

    梁梦才站起身来,把那段恶梦一般经历全部说给了曾国藩听了,等把经过前前后后说完,又在那里咬牙切齿说道:

    “原本为了保全将士,九帅下令投降,这乃大仁大义之举,虽于九帅名誉有亏欠,可是却保全了三万将士性命,九帅有功无过!

    可是那些百战军的,却拒绝九帅投降,还调来上百门的火炮,对着吉字营就是狂轰,曾帅,三万人,三万人,就这么活活的被炸死了啊!

    九帅本来有机会逃出的,可是九帅却没有这么做,九帅告诉卑职,死,也要和弟兄们死在一起啊,曾帅,曾帅,为九帅和吉字营的弟兄们报仇啊……”

    曾国藩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几乎再度喷了出来,强行忍了下去,死死盯着梁梦才说道:“你呢,你为什么还活在这里,三万弟兄和九帅全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声音相当严厉,可是梁梦才却一点畏惧也都没有:

    “曾帅,梁梦才是还活着,可是这不是梁梦才怕死,我要活着,我要活着把这个消息带给九帅和朝廷,梁梦才不惜断臂以求石达开的信任,在百战军那的两天两夜,梁梦才不知忍受了多少屈辱,可梁梦才必须活着,活着,我要告诉曾帅,九帅和三万兄弟是死在谁的手里,我要告诉曾帅,咱们真正的仇人是张震!”

    说到后来,几乎是在那里嘶哑着嗓子喊叫,说到了后来,几乎已经分辨不清梁梦才在那说些什么……

    可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曾国荃和三万湘军是被谁歼灭的了。

    曾国藩面上一点人色也都没有,在那坐了半晌,猛然站了起来,咬牙切齿说道:“全军集结,集结,决战,我要和张震决战,报仇,为我湘军弟兄报仇!”

    “曾帅,不可!”康雪烛一步上前大声叫了起来,声音里透露着急切:

    “曾帅,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和张震决战,吉字营新遭失败,我们哪里还有力量再和张震决战?”

    曾国藩眼神阴冷,冷冷看着康雪烛,却看到康雪烛咬着牙齿,不顾一切说道:

    “越是这个时候,大帅越不可意气用事,张震希望的就是大帅在这个时候和百战军决战,如此我湘军不保,两湖不保,甚至,甚至朝廷不保!”

    梁梦才也不顾伤势沉重,大声说道:

    “卑职以为康雪烛此言甚是,新败之军,断无再次决战道理,此时应当收缩全部兵力,死保两湖不失,以防张震趁势直入两湖之地!”

    曾国藩在那呆了半晌,面上阴晴不定,到了后来终究还是把一口气咽了回去,颓然坐回到了座位之上……

    曾国荃固然死的很惨,三万湘军也死的很惨,可是,现在的确不是和张震决战时候,这样,只会把湘军最后力量也都消耗殆尽……

    “曾帅,迄今之计,除了死保两湖之外,还必须立刻飞马报告朝廷,把张震反意立刻让朝廷皇上知道,早做准备以防措手不及……”

    看到曾国藩的样子,康雪烛长长松一口气:

    “曾帅应当立即请求绿营、江南江北大营,一切可以集中起来的力量,迅速向我们这里靠拢,同时还要命令云贵等地紧锁边境,以防石达开趁得胜之时,携得胜之军直取云贵!”

    “不光如此,还要命令各地主动向两江进军,对张震造成强大压力,迫使张震不敢轻举妄动!”此时梁梦才也站到康雪烛身边,说道:

    “此刻千万不能让张震肆无忌惮,一旦被张震站稳脚跟,则大势去也,天下再也没有能够遏制张震的力量了……

    此外,还因把张震对我湘军暴虐,广报于天下,尤其是咱们两湖之地,只要两湖同仇敌忾,必能让张震望两湖而兴叹……”

    曾国藩心里早已没有心思再听部下在那说些什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让自己部下前去办理说的那些事情,自己一个人巍颤颤地站了起来,所有部下都能听到,曾帅嘴里发出的一声又长又重的叹息。

    曾国荃和三万湘军之死,带给曾国藩的打击也许真的太大了……

    “坐,西才,坐吧,咱们好好谈谈……”

    康雪烛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么短的时间里曾国藩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曾国荃的死,似乎并没有带给曾国藩什么影响,或许说那份巨大的伤痛已经被曾国藩压制到了内心最深的深处,曾国藩叹息着说道:

    “余平生有三耻,学问各途,皆略涉其涯涘。独天文算学,毫无所知,虽恒星五纬,亦不认识,一耻也……

    君子有三乐:读书声出金石,飘飘意远,一乐也……”

    康雪烛根本就不知道曾国藩在那说些什么,坐在面前连一句话也没有敢说出来。曾国藩忽然淡淡笑了一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