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莲司门口,裴敏在贺兰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也不知是日夜颠簸还是别的原因,走路软绵绵的好似没有骨头,这春天还没到,脸上倒多了几分艳丽的桃红。

    虽说师忘情给的药也有在吃,以防万一,裴敏还是去了一趟师忘情那儿。

    下雪天不能晒药采药,师忘情便在药庐中研究新方子。猝然见裴敏披着一身霜雪进门,她失神了片刻,笔尖在药方纸上晕开一团深色的墨迹,而后收敛情绪将纸揉作一团,声音微涩道:“站开些,你挡住我的光了。”

    裴敏离开长安的这两个月,江淮战事一波三折,几次遇险,师忘情想必也有所耳闻。虽然她嘴上冷冷淡淡万分嫌弃的样子,心底指不定有多担心呢!

    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裴敏依言站开些,让出身后的贺兰慎道:“师姐,贺兰也来了。”

    “你……”师忘情目光复杂,明显有话要说,然而在接触到贺兰慎的眼神时,她又生生止住了话茬,改口叹道,“罢了,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我就不打扰你们这片刻的宁静了。有什么事,就快说罢!”

    裴敏毫无羞愧之心,将路上发生的‘事’避轻拈重地说了些。

    “什么?你们日日同房?!”果不其然,师大美人怒目横视,将手中的毛笔狠狠一拍,“是药三分毒,何况你本就身寒体虚,可禁不起如此折腾!”

    说罢,她将目光投向贺兰慎,语气严厉道:“她胡来,你也由着她胡来么?何况这等事本就是男子的责任大些,你若真怜爱她,就不要只图一己之乐!”

    裴敏见贺兰慎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替他开解道:“师姐你别怪他,他真不懂这个!”

    贺兰慎本不懂这些,那匆匆一瞥的避火图上似乎也不曾教过,但他生来聪慧,已从裴敏和师忘情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一二,霎时耳朵绯红,淡色的唇张了张,局促且愧疚,低声诚恳道:“还请师掌事明示。”

    “明什么示?回去我教你。”裴敏脸上发烫,轻轻给了贺兰慎一拐肘,试图岔开话题道,“师姐先给我把个脉罢,这事儿待会再说。”

    贺兰慎坚持道:“是我之过错,我该问清楚的。”

    见贺兰慎态度不错,师忘情气消了大半,示意裴敏伸手把脉,嘲弄道:“我还不了解裴敏?嘴上一套一套的,看似风流不羁,实则脸皮薄得很,这种事她定是不好意思开口的……脉象虚了些,这样的身子怀上的几率不大。”

    裴敏松了口气。

    师忘情虽是医师,但毕竟未曾成婚,闺房之事也不好放在明面上说,便寻了本妇科医书翻至某页,指给贺兰慎道:“自己看。”

    贺兰慎略微一扫便记住了,合上书道:“多谢。”

    “哎。”裴敏揉着鼻尖叹气,“我怎么觉得有些尴尬呢……”

    从师忘情那儿出来,大雪依旧纷纷扬扬,裴敏背对着贺兰慎站了会儿,方深吸一口气冷气道:“我要进宫去了!”

    贺兰慎望着她,像是要将她刻入脑中一般,颔首道:“我也进宫。”

    “那,一起?”裴敏笑着提议。

    “好。”

    轻柔的雪落在他们头上,如白首之约,比肩踏过短暂而漫长的宫道,仿佛走了一辈子那般漫长。

    大明宫前,贺兰慎忽的停了脚步。

    裴敏走了几步,见他没有跟上,便回首看他,疑惑道:“真心,怎么不走了?”

    白雪皑皑,宫墙耸立,贺兰慎颀长英武的身姿挺立于天地间,看了裴敏许久,默默褪下腕上的佛珠,将其交到她手中,低低道:“敏儿,我不后悔。”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令裴敏一怔,失笑道:“莫名其妙。”

    因南下平叛有功,武后大喜,赏赐裴敏良多,待她从大明宫出来,便见建福门外的雪地中立着一人。

    见她出来,陈若鸿收了伞,沉默良久方道:“贺兰慎被革职入狱了,罪名是‘擅离职守,私自出京,干扰战事’。”

    闻言,裴敏并无太大意外之情,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佛珠道:“我知道了,多谢。”

    陈若鸿站着没动,神情复杂道:“他在大理寺狱中,生死渺茫,你不为他着急?”

    裴敏勾起唇角,那笑像是要融入苍白的雪中似的,轻声道:“在江淮见到他披荆斩棘而来,像是做梦一样,我便猜到了他是私自前来。”

    后来回了长安,他一路的过分热情,师忘情的欲言又止,还有方才在宫门前分别时他那句没由来的“我不后悔”,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

    可怜的小和尚,还要为她疯到什么程度呢?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说,明天正文就可以完结了……

    感谢在2020-06-01 00:39:09~2020-06-02 00:46: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ss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雪化后的天最冷, 入骨的寒气仿佛能将手指头冻掉。

    裴敏第三次入宫求见, 还未来得及让人通传,就被上官婉儿拦在了殿外。

    上官氏劝道:“自先帝驾崩以来,太后积劳成疾,精神不太爽利,太医说了要多休憩方可。若裴司使还是为那桩私事而来,便请回罢!”

    四名宫婢端着茶点陆续进殿, 裴敏便猜测武后多半醒着, 只是以‘身体不适’为幌子闭门谢客罢了。

    裴敏脸上笑意不改, 顺着上官婉儿的话道:“上官舍人放心,我此番来只为公事, 不谈私情。我知太后因何而忧, 特地为主分忧来了。”

    上官氏看了她一眼, 权衡片刻,叹道:“裴司使稍等。”

    上官氏垂首进殿通传,不多时轻移莲步出来,笑道:“请进。”

    按理说太后应搬离大明宫,另寻他处居住,但武后野心昭昭, 是不在乎这等闲言碎语的。天下她尚且要把控在手,又遑论区区一个大明宫?

    见到裴敏进来问礼,武后顺手将御膳房新做的透花糍赏给了她,以玉器轻轻推拉太阳穴提神,闭目道:“大过年的, 好不容易能清静会儿,你不在府上歇着,总往宫里跑作甚?”